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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傷口的詛咒 星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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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早會完結後,操場上的學生開始魚貫地回去教室。
當4E班經過樓梯口的時候,排在班隊最後的范倚冬看見了副校長正站在角落裡和一個女學生談話。
這種正常不過的舉動當然不會惹來同學的目光。但是對范倚冬來說卻是令他非常訝異的事——因為那個正在跟副校長談話的女生就是幾乎完全不會跟人聊天的藍矢雅。
范倚冬的眼光一直離不開她們兩個,彷彿很想透過她們說話的嘴型來偷聽她們的竊竊私語。
副校長很快就和藍矢雅談完了,催促著她趕快回去教室。待她離開了之後,副校長的目光突然落在一直發呆看著的范倚冬身上。
范倚冬先是一驚,然後莫名其妙地心虛起來,趕緊畏縮地撇過頭。
「你是范倚冬對吧?可以過來一下嗎?」副校長突然招手叫住他。
范倚冬顯得十分愕然,過了幾秒之後才僵硬著身體走過去。
是我校服穿得不好嗎?…不對,我今天出門之前明明有照過鏡子…難道我做錯了什麼事嗎?…不,我記得沒有阿……
范倚冬不安地在心裡猜測著副校長喚他過去的原因。
他戰戰兢兢地走到副校長面前,閃縮地看著她的眼睛。
副校長是一位中年的女性。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但皮膚仍然保持得很好,只是有點淡淡的縐紋,身材也還算苗條,看上去仍然年輕。她腦後綁起了髮髻,算高挺的鼻樑上托著簡樸的無框眼鏡,身上穿著整齊端莊的女性上班族西裝。
看到范倚冬一副心虛的模樣,她展露出親切和藹的笑容,用柔和的聲音說:「我聽說了你和矢雅的傳聞。」
范倚冬訝異地張大了眼睛,一副沒想到副校長會跟他說這種事的模樣。
「這些胡說八道的傳聞…在學生之間經常都有阿。」
副校長明白他話中的含意,收起了笑容認真說:「對,這種傳聞我們老師的確沒有必要理。但是如果是發生在矢雅身上不就很稀奇了嗎?」
范倚冬明白她的意思,深表贊同地點點頭,然後又用疑問的眼光看著她。
副校長看到他的表情,泛起了微笑說:「你放心,我並不打算介入這件事。只是…那孩子平常這麼冷酷,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更枉論這種傳聞會發生在她身上了。但偏偏現在卻發生了,以她的脾性,我認為她應該會很難接受。」
「我也知道,所以我已經嘗試去澄清了,但似乎沒什麼用…我怕她會更討厭我。」范倚冬的眼光黯淡下來,眼睛幽幽地垂下。
「澄清不了就算了,我反而希望你可以跟她發展。」
「什麼?!!」范倚冬驚訝得幾乎跳了起來,沒想到一個老師竟然會鼓勵學生談戀愛?!!
「哈哈,」副校長看到他的反應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是說真的,那孩子的確需要愛情滋潤一下,不然她那怪性格永遠都改不了的。」
「可是…她根本不喜歡我阿,不,應該說是討厭…」
「那你喜歡她嗎?」副校長用很認真的眼神看著他說。
撲通…!撲通…!天呀,她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正當范倚冬臉紅耳赤地煩惱著不知該怎樣回答時,副校長突然開口說:「不如你午飯時間來找我吧。不妨礙你上課了,快上去吧。」
「阿…嗯、哦。」范倚冬支支吾吾地點頭說。
在他們談話的期間,藍矢雅正在課室裡上課。
她想起剛才副校長跟她說的話,竟然難得的心不在焉起來。
她剛才說什麼阿?竟然問我喜不喜歡他…?副校長今天說話怎麼這麼奇怪?
「來了阿,坐吧。」午飯時看到開門進來的是范倚冬,副校長叫他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嗯…你叫我來是想跟我說什麼呢?」在靜寂的辦公室裡說話的聲音顯得特別大,所以他儼然低下聲來。
「你知道矢雅她不是循正常的選校途徑進來我們學校的吧?」副校長沒有正面回答他的提問,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
范倚冬呆了半晌才回答說:「嗯…之前好像有聽同學說過。」
「那,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好了。」副校長展露出像少女的頑皮笑容。
秘密?只告訴我一個?范倚冬在心裡喃喃的問,臉上顯示出訝異的表情。
「我開始說了。」回憶隨著她的話徐徐展開…
同樣是午飯時間,烈日當空,正值盛夏時候。天空藍得幾乎沒有一片雲,學校白色的外牆反射著耀眼的光。
一個頭髮烏黑順直得像瀑布的少女蹣跚的走到學校大門前,突然失去意志暈倒在地上。
幾個正要出去吃飯的女老師看到了,馬上驚慌的跑過去。
「天阿,快看看她。」
「快看看!」
「哎呀,怎麼回事?」副校長和幾個老師看著倒地的少女,都驚訝萬分的說。
副校長把少女的身體小心翼翼的翻了過來,抱在懷裡。
幾個老師的臉孔馬上失去了血色,臉上寫滿了驚恐——少女的胸口有一道駭人的血痕,血從長長的傷口中不絕湧現,染紅了雪白的衣服,流淌到地上。沿著少女走來的路上也留下了一滴滴鮮血。長髮凌亂的黏在沾滿血的身體上,秀美的臉龐蒼白得像張紙。
少女好像還剩一點點意識,眼睛微微地張開著,失去血色的嘴唇蠕動著,好像想說什麼。
「快點!!快叫救護車!她快不行了!」副校長失去方寸的尖叫著。
突然,她感覺到一股力量抓住她的手臂——是少女沾滿鮮血的手。
「不要……不要叫救護車…」少女用嘶啞無力的聲音勉強說出話來,烏黑的眼眸流露出驚怕。
「不要怕,孩子,你馬上就會沒事了。」副校長緊緊地摟抱著她,溫柔的安慰著。然後又突然轉過頭對一個老師大吼,「快點阿!!叫救護車!!」
「不要……!不要叫!!…」少女這次幾乎用盡全身剩餘的力氣叫了出來,然後馬上又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咳嗽著。
「不行,再不叫你就要死了。」副校長嚴厲地說。
「總之…不要叫…拜託你…我是有苦衷的…千萬…不能叫…不然後果會不堪設想…」少女虛弱的懇求著,抓緊副校長手臂的手指劇烈顫抖著。
「不堪設想?」副校長和幾個老師都表露非常不解的表情。
「我不會有事的…把我帶到…你們的醫療室。」
幾個老師都不敢輕舉妄動,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最後按照少女的吩咐把她抬進醫療室。
副校長轉過頭吩咐校工馬上把地上的血漬清理乾淨,以免把途人嚇著。
醫療室的當值老師看到幾個老師抬進了一個滿身鮮血的少女,訝異的張大眼睛,「天阿!怎麼回事?你們報警了嗎?」
「我們本來打算報警的,但是這個女孩拼了命的阻止。先不要說了,快點救她。」副校長冷靜的說。但蒼白的手指卻微微顫抖著。
幾個老師趕緊把她放到床上,雪白的床單馬上染了紅色。
「幫我縫合傷口。」少女蒼白的手從沾滿血的胸口取出一捲被染紅的針線。
幾個老師一陣愕然,不約而同的想:一個少女怎麼會隨身帶著針線?
「你們先出去,我要幫她縫合傷口。」醫療室老師趕緊回過神來,慌忙從櫃子裡取出手套和一些工具。
幾個老師一起走出了醫療室。其中一個臉色已經被嚇得非常蒼白的老師開口問道:「不叫救護車真的沒關係嗎?如果那女孩死了怎麼辦?」
一片靜寂。
幾個老師都沒有勇氣回答這個問題。答案只有等命運安排了吧?
幾個老師不安的在醫療室門外來回踱步著。
二十分鐘過去,醫療室的門打開了,那個老師從裡面探出頭來,「你們進來看看,」幾個老師馬上走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怎麼樣了?」其中一個老師顫抖著聲線問,彷彿很害怕聽到一個傷心的答案。
「真是奇蹟呢!受這麼重的傷竟然沒有生命危險,血也慢慢止住了,呼吸也逐漸順暢了。」滿身大汗的醫療室老師驚嘆的說,依然蒼白的臉龐展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真的?!太好了!」幾個老師終於鬆了口氣,高興的幾乎跳起來。
「這個女孩真的好奇怪,我從沒見過生命力這麼頑強的人。」醫療室老師用佩服的口氣說,不禁轉過頭去看看躺在床上的少女。
身上雖然還有很多血漬,但是臉色已經比剛才好多了,恢復了一點血色。胸部均勻地上下起伏著。
「等她醒了之後要馬上連絡她的家人。」副校長說。
「為什麼她會受這麼嚴重的傷呢?照常來說一個普通的女生不會無故被人襲擊吧? 而且還不准許我們把她送進醫院?」醫療室老師神色肅穆的問。
「對阿,為什麼呢?」托著頭專心聆聽著的范倚冬突然問。
「我在她醒後有問過她,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回答。更奇怪的是,我問她親人的聯絡方法,她也絕口不提。」
「該不會是沒有家人吧?…」范倚冬心裡不期然泛起了一陣同情,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可能吧,到了現在她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副校長偷偷嘆了一口氣,說:「那孩子真的滿可憐的…她跟我說她從小就是自己一個人生活的,真不知道這麼小的一個孩子能怎麼養活自己?」
「阿…竟然這麼能吃苦。」范倚冬不禁對這個女孩感到欽佩。
「她說她無論如何都不想進孤兒院,因為在那裡會失去自由,她想親手去觸碰這個世界,只有這樣,她才不會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儘管她生活得如此困苦。」
副校長泛起了溫柔又有點苦澀的笑容,可見她對藍矢雅是多麼的憐愛。然後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堅定起來,有淡淡皺紋的眼睛深深地看進范倚冬眼裡,說:「所以我決定要親手撫養她。」
「你…你撫養她?」范倚冬不禁吃了一驚。
「嗯。後來我發現她原來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女生,所以我就向校長推薦她進入我們學校,校長也很樂意的答應了。」
「哦,原來她是這樣進來的。」
「嗯。這個秘密除了當年在場的幾個老師和我知道外,我就只有告訴你一個喔。」副校長露出一副貪玩的笑容說。
「只有告訴我?!」范倚冬難以置信的重複著這幾個字。
「因為我不能告訴太多人…如果,萬一的話…不小心傳到校長那就麻煩了…」副校長壓低了聲音說。
「為什麼?」范倚冬單純地問。
「因為阿,如果讓他知道當年我們幾個做老師的竟然沒有把受重傷的人送到醫院,我們肯定會保不住飯碗了。而且如果事情鬧上了教育局,甚至上了新聞,我們就真的不用待在教育界裡頭了。…」副校長用竊竊私語的聲線說。
「阿…也對。」范倚冬彷彿才剛恍然大悟,頻頻點著頭。然後他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忽然張大眼睛看著她,用有點過分驚訝的語氣說:「但…但是,這麼重要的秘密你竟然告訴我?!」
「哈哈,我還以為你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呢!」副校長用取笑的口吻說,呵呵地笑開來。笑了一會,看著范倚冬仍然一副不解的模樣,她也就收拾好了心情,正色道:「嗯…回到正題。其實我告訴你這些事是想讓你多了解矢雅,讓你知道她是很需要有人愛護一下的。你也知道,她從小就缺乏家人的愛,而且性格又孤僻倔強,根本很少人會願意跟這樣的女孩接觸,所以她自小就沒有朋友。我希望你聽了這些事後,可以改變一下對她的看法,嘗試去關心關心她,或者…嘗試跟她交個朋友看看?…」
「…我是不介意啦,但,問題是…她好像不怎麼喜歡看到我的臉。」一想到藍矢雅經常對他擺出臭臉,他就變得沮喪起來。
「你不討厭她就行啦,沒問題的。」副校長笑著將手搭上范倚冬的肩膀,「不過,如果你真的覺得很勉強的話,你可以選擇不做的,因為我總不能用老師的身分壓迫你吧?我不會強人所難的。」
「阿…我沒有這個意思。」范倚冬有點慌張的揮動雙手說,「我只是沒有信心罷了…畢竟人家是高材生,而且樣子又長得好…我跟她…根本有天淵之別吧?我才沒有資格跟她當朋友…」范倚冬越說越小聲,最後一句話幾乎要用擴音器才能聽見。
「傻瓜,結交朋友是用這些來計算的嗎?就像老師經常說的『天生我才必有用』,每個人都有值得欣賞的地方,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你何必跟別人比呢?況且就算別人成績好,樣子好又怎樣呢?他們總有東西是比不上你的,比如你那寬容的心。」
「寬容?」范倚冬抬起了沮喪的臉問。
「對阿。你沒發覺嗎?我最近經常有留意你哦。我看得出來你脾氣很好,而且又不會跟人斤斤計較。況且,你看,藍矢雅總是一副不喜歡你的表情,對你說話的語氣也總是冷冰冰的,但是你卻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專心聆聽我說她的事。」副校長一連串讚賞的話在范倚冬耳邊打轉。他不可思議的聆聽著她說的話,彷彿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稱讚他。
范倚冬怔著半晌沒有說話,副校長於是開口說:「總之阿,聽完我說的話你就好好想想吧,考慮考慮,自己做決定吧。有什麼問題儘管來找我。」副校長似乎對這次談話做了一個總結。她從抽屜裡邊抽出自己的手提袋,拿出錢包,邊續說:「我還沒吃飯呢,今天就說到這吧,記得有問題要找我哦。掰掰!」她站起來,笑著對范倚冬揮揮手,匆匆朝門口走去。
「阿…嗯。」范倚冬直到聽見開門的聲音才呆呆的回應。「做朋友阿…我做得來嗎?」他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喃喃自語著。
橘霞的黃昏,藍矢雅放學後依舊在寂靜的小河旁走著。今天是星期五,是到「老記餐館」做兼職的日子。每逢星期五、六、日,藍矢雅都會到這餐館工作,從來沒有間斷過。
在前面的小路拐個彎就快到老記餐館了,和她住的公寓很近,放工後很快就到家了。
她在這家中國餐館裡兼職了一年多。雖然她對待那位餐館老闆的態度還是跟別人一樣,不過那老闆日月以來已經很習慣她那種性格了。
「你來啦。趕快把東西放下,把圍裙穿一穿。今天客人多著呢,忙得不可開交阿!」甫踏進餐館門口,老闆娘就對她嚷嚷。
老記餐館面積不太大,裝潢也很簡樸,加上牆上的中國掛飾,的確是有點兒中國風味。
今天的客人雖然比週末少,但也讓人忙得喘不過氣了。
藍矢雅沉默的點點頭,就往餐館裡面走去了。雖然她平常待人冷漠,而且說起話來又倔強,但對著雇主態度也不能太惡劣,所以通常老闆說什麼她都只是沉默的照做,很少有語言溝通。
她走到廚房隔壁走廊的盡頭,把身上的書包和書本隨便放到一角,然後在一個架子上隨便拿了一條淡橘色圍裙往身上一套,就走出去招呼了。
過了一會,老闆娘好像終於找到說句話的機會,匆匆走到藍矢雅身邊說:「今晚會有一個男生在這做兼職,等下他就會來了。你幫我教導一下他。沒記錯的話…他的年紀好像跟你一樣的。」
藍矢雅沒有說什麼,點了一下頭。
老闆娘交代完之後就又繼續工作了。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餐館的大門被打開了。
藍矢雅沒有回過頭看,只聽見老闆娘的聲音響了起來:「哎呀,你終於來了!趕快,到那邊那個有塊長布遮住的走廊拿件圍裙穿。有不懂的就問那邊那個女侍應生吧,她在這兼職一年多了,很多事情都很了解。」
「哦,好。」那個新來兼職的男生回答。
好熟悉的聲音,好像在哪聽過。藍矢雅這樣想著。她頭往那條走廊瞧了瞧,只看見走廊前用來遮掩的布塊晃了晃,可見那男生已經進去了。
她沒有再想,回過頭收拾碗筷。反正那男生出來後應該會走過來向她請教的。
「藍同學!好巧阿!」那個男生整理好之後在藍矢雅背後熟絡的打招呼。
藍矢雅睜大了眼睛,眉頭不滿的稍微蹙了起來。
果然是他,一定沒錯。只有那個愣子會用這種奇怪的稱呼叫我…
她沒有回過頭,邊收拾碗碟邊背對著他說:「原來是你阿。故意跑來這跟我搶工作做嗎?」語調中沒有抑揚頓挫,但是很明顯透著冰冷。
「阿…你不要誤會呀,我是認真來這裡做兼職的。不過…我選這裡也有一點是因為你…」范倚冬吞吞吐吐的說,最後那一句甚至小聲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你說什麼?你說話怎麼這麼小聲…算了,老闆娘吩咐我教你一些工作的細則,你現在先收拾碗碟吧,點餐先由我負責。等下客人沒那麼多了,我才教你幫人點餐。」藍矢雅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但是依然給人感覺冷冰冰的。
「哦。」范倚冬乖巧的點頭。
到了晚上9點鐘左右,客人才終於少了點。
藍矢雅拿了幾張餐牌走到范倚冬旁邊。
「你先看看,我去幫那邊點餐。」她把餐牌遞到他手裡。
「嗯。」范倚冬點頭。
范倚冬用打開的餐牌遮住臉偷看藍矢雅走到在角落的大桌替人點餐。
原來藍矢雅穿得這麼簡樸還是一樣漂亮,不過還是好想看看她放下頭髮的模樣……范倚冬腦裡不期然泛起了這樣的想法。
隨即又甩甩頭,小聲說:「呸呸,神經病,怎麼可以想這種事…」
我專程來這做兼職可是為了你哦…真希望你不要那麼討厭我。一想到藍矢雅對他說話總是話中帶刺,他就有點愧疚…他好像總是惹她生氣?
過了一會,藍矢雅終於可以騰出時間了。她拿了范倚冬手上的餐牌問:「看過沒?」
「阿…嗯,看了。上次和兩個朋友來這吃飯也有看過餐牌…」一說出這句話他就有點後悔了。天呀…我幹嘛說這種廢話,她肯定又要罵我了…
「哦,是嗎?」藍矢雅反而沒有罵他,只是淡淡的回應了一句。「這裡的招牌菜是揚州炒飯,上次你來也有點過的。另外一個招牌菜是小籠包,記好了。」
「嗯嗯。」范倚冬認真的點頭。對她還記得他上次點了炒飯,心裡竟然有點高興。
「你給客人點餐之後,就到那邊的出菜口跟廚師說,」藍矢雅指向出菜口。范倚冬看了之後就又點點頭。「你要經常留意著那個出菜口,隨時為客人上菜。放碗碟的桶子在走廊旁邊。剩下的你就自己看熟餐牌吧,有不懂的問我或老闆娘。」
「哦哦。」范倚冬繼續頻頻點頭回應。
她是頭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呢。他捧著餐牌傻傻地想著。
「十點鐘就是下班時間了,記得走之前要跟老闆娘說一聲,讓她給今天的工資。」藍矢雅解說完就走開繼續工作了。
十點鐘!下班!范倚冬看著錶,鬆了口氣般甩著酸痛的肩膀,又捶捶累垮的雙腿。
「咦?藍同學到哪去了?」他喃喃自語的說。剛這樣想著,他就看見藍矢雅從那走廊裡走出來了,而且拿著自己的物品,淡橘色圍裙也脫了。
只見她走到老闆娘面前說:「我下班了。」
老闆娘微笑著拿出今天的工資遞給她,然後她就推門離開了。
「阿,怎麼不等我?」范倚冬急了起來,衝去拿自己的東西,又迅速跑到老闆娘面前說:「我下班了!」
「辛苦你了,這是你今天的工資。」老闆娘把工資遞給他之後,他就馬上衝出了餐館。
「藍同學!!等等…等等我阿!」范倚冬對著走遠的藍矢雅的背影大叫。
藍矢雅有點不耐煩的回過頭,但是沒有等他又繼續走了。
范倚冬跑上前去,氣喘吁吁的嚷嚷:「藍同學你好快哦!怎麼都不等我?」
「為什麼要等你?」藍矢雅明顯不耐煩到極點,語氣充斥著怒氣。
「不如我送你回家吧?現在這麼晚了,女孩子自己一個很危險的。」范倚冬繼續厚著臉皮說。
「不用,我家很近。」
「沒關係啦,我時間多的是。」范倚冬用單純的語氣說。
唉…不是這個問題。藍矢雅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沒有再阻止他。
「你可以送我回去,但不要跟我靠這麼近。」藍矢雅意思是叫他滾開一點。
「阿…抱歉。」范倚冬馬上乖巧的離開她三步距離,在她後面跟著。
「從小就自己照顧自己…真是了不起呢…不過這種性格也太難讓人接近了。」范倚冬小聲嘟囔著。
藍矢雅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喃喃自語。兩個人沉默的在靜寂的月夜裡走著。雖然沒人開口說一句話,氣氛卻不讓人覺得尷尬。
晚上的路人寥寥可數,可能是因為已經差不多是睡覺的時間了。
范倚冬小心翼翼的跟她保持著距離,生怕又被她罵了。
走了片刻,藍矢雅拐彎走進往河邊的小路。只要在河邊再走一會,就會到她家了。
突然,她轉過頭來,打破沉靜的氣氛:「你送到這裡好了,總不能讓一個跟我不熟的人知道我住的地方。」
「嗯,也對…那,晚安了。」范倚冬搔著頭有點尷尬的說。
「掰。」藍矢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小路盡頭。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跟我正式的道別呢。」范倚冬想起之前每次跟她見完面後,她都是冷淡的拋下一句帶刺的結束語就走了。是「結束語」,不是「道別語」,而且每次聽她說完後就有一種被人狠狠罵了一頓的感覺。
「要是真的能跟她當上朋友就好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這種想法。」范倚冬偏偏頭說,「現在很晚了,趕快回家去,」他邊往公車站走去邊伸著懶腰,「阿…肩膀酸死了…」
藍矢雅…你真的是個很特別的女生呢。
血…給我人血…!我要人血…!
誰?到底是誰?
屠殺吧…屠殺人類吧!血阿…鮮甜的人血…
這聲音到底是出自哪的?我看不到。
這聲音…出自你的內心…
我的內心?!
「——!」
藍矢雅猛地睜開了眼睛。床單和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推開了身上的被子,在床上坐了起來。
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緊皺著眉頭,緊緊咬著嘴唇,用力揪著胸前的衣服,捏得手指發白。
胸口的傷痕又是一陣被利劍割開般的劇痛。
噗噗…噗噗…心臟的跳動聲嗎?…不是…這麼劇烈的跳動不是來自心臟。
她掙扎著站起來,蹣跚走到浴室的鏡子前,解開胸前的鈕扣——
噗噗—!噗噗—!劇烈的跳動聲彷彿在耳朵深處迴繞不絕,而且越發強勁。
胸前的傷疤變成了駭人的紫黑色,而且像脈搏一樣猛烈跳動著,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
藍矢雅驚駭的睜大了眼睛,白皙的臉孔倏然失去血色,顯得更加蒼白。
「這是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之前只是偶爾疼痛一下而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失去了平常的冷靜,秀美的五官痛苦的扭在一起。
好痛…!像被一把用烈火燃燒過的利刃狠狠的剖開皮膚…
她跌坐在地上,緊捏著胸口的手指滲出了血絲。她顧不了指甲嵌入手掌的痛楚,胸口疤痕的錐心疼痛令她腦裡一片空白。
她強忍著大叫的衝動,身體在冰冷的地板上捲曲著,劇烈地抽搐。原本柔黑的長髮散亂的撒在地上,被不絕的冷汗浸得溼透。
忽然,疤痕的猛烈跳動停止了,折磨人的痛楚也慢慢淡去。
藍矢雅乏力的站了起來。顫抖的手指觸碰著傷疤,沾上了紫黑色的黏稠液體。
她驚恐的看著手指上的奇怪液體,掀開蒼白的嘴唇,用嘶啞的聲線說:「這是…血?不是我的血…是從傷疤上流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