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场洗冤录》西泠夜语

4、第四章 李洪生 “洪生？”

　　李定威没有想到周玉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之前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所以一时间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反倒皱着眉头开始认真琢磨这个问题。
　　周玉很有耐心，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等着李定威开口。
　　李定威沉吟了一会儿后才缓缓说道：“朱探长、周侦探，行远的死确实让我悲痛万分，但我打心底里认为这是一桩意外，并不想随便攀诬别人。不过若是要我一定挑一个人出来，我想洪生的可能性比较大。”
　　“洪生？”朱然听了这个名字后迅速翻了两下手中的工作笔记，然后才抬起头：“李老板，李洪生是您的大儿子吧？今天好像没在客厅里看到他。”朱然昨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对李洪生还是有一些印象的，约莫三十岁，瘦瘦高高的，看上去颇为干练。
　　“他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棉纱厂的很多生意都已经交给他在打理，今天棉纱厂里有些事，所以让洪生去处理了。”接着李定威就话锋一转，开始说他做出如此判断的理由：“行远这次出事，大家都很悲痛，不过对于洪生来说倒也有一些意外的好处。”
　　“李老板，您是指因为弟弟死了，洪生这个做哥哥的在未来就有可能继承你的所有财产吗？”周玉猜测道。
　　“周小姐猜的不错。我和夫人结婚多年膝下一直无子，娶了一房姨太太以后，也一直没有生出孩子来，后来就从我哥哥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这个孩子就是洪生。洪生对我倒是很孝顺，而且他在经商方面颇有些头脑，在生意上给我的帮衬不少，我和夫人对他很满意，我也准备等我老了，把棉纱厂交给他，等我死了以后，我的这些财产自然是他的。后来我又娶了第二房姨太太，也就是雪莺。雪莺很想要个孩子，给我弄了不少的补品吃，后来又到处搜罗求子的偏方，也没少去寺里烧香拜菩萨。不瞒两位说，我和雪莺是感情最深的，我看她这么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也非常努力。”
　　听李定威这么说，周玉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刚刚在客厅里，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定威的女人们，三姨太柳雪莺就是那个最年轻漂亮的，李定威和她感情最深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定威倒是没有发现周玉眼珠子的小动作，仍然自顾自地往下说：“可能是雪莺的诚心打动了上苍，她最后终于还是怀上了，给我们李家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行远。我也算是老来得子，所以对行远视若掌上明珠，宠爱得很。”
　　“李老板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以后自然是准备把这辈子积累下来的家财传给行远，洪生发现自己那么孝顺，又在棉纱厂卖力地工作，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心生怨怼，于是便对行远痛下杀手。行远一死，李老板自然又只能依仗于他，到时候这偌大的一笔家财还是会传到他的手里。”朱然感觉案情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一边分析一边拿着笔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刷刷地写着。
　　李定威咳嗽了一声道：“朱探长，我是因为周小姐一定要我举出一个会对行远有杀心的人来，我才举了洪生出来，其他的这些都只是您的揣测而已。但我和洪生相处了那么多年了，知道他为人忠厚老实，断然不是您口中那种利欲熏心的人。而且我李定威也不是你口中那种薄情寡义的人。洪生虽然是过继过来的，但他为李家做了那么多，我也不会亏待于他，我的财产里也会划出一部分来专门给他。”
　　“李老板，这个事情您和李洪生说过吗？”周玉在边上插了一句问道。
　　“这个事情不光洪生知道，我们宅子里的人都知道。”李定威道：“去年我们一大家子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件事情。自从行远生下来以后，我宅子里的下人们对洪生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微妙——洪生虽然没跟我说，但是我也能感觉得出来。我这么当众宣布一方面是为了让洪生安心做事，我的棉纱厂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明白，我还是对洪生视若己出，让他们不敢再轻慢于他。”
　　“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一下。”周玉又问，“昨晚的寿宴上，洪生有没有离开过宴会厅，特别是在行远消失不见的那段时间里。”
　　李定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昨晚上我可以说是整个宅子里最忙的人，真的没有时间去关注那么多细节。不过洪生肯定离开过宴会厅，他昨晚上既要接待那么多的宾客，又要指挥宅子里的那么多下人，若是一直钉在宴会厅里肯定做不好这么多事情。”
　　周玉微微颔首，转头望向朱然：“朱探长，您这边还有问题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周玉便告诉李定威可以离开书房，并且请他让柳雪莺来书房谈话。
　　李定威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过头，望向坐在书桌后边的两人道：“朱探长，周小姐，我李定威治家颇严，我相信我的宅子里不会发生那种残杀幼童的惨酷之举。行远只是命苦，这才遭遇了这桩不幸的意外。我恳请两位不要再多做纠缠，往我和雪莺的伤口上撒盐，尽快给这件事情画上一个句号吧。”
　　“李老板，这一点请您务必放心，巡捕房也是本着对每一条生命负责任的态度，所以才需要确认一下。我在这里向您保证，一旦我们确认了结果就会尽快了结，绝对不会再来影响您的生活。”
　　李定威听了后便点了点头：“我对朱探长的话是信得过的，我一会儿也给巡捕房的总探长打个电话，请巡捕房在三天内对行远的事情给出个结论。我想对于朱探长和周小姐来说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吧？”
　　说罢，他不等朱然有所回应，就直接拉开房门走出了书房。看得出来他对朱然和周玉在李行远之死上纠结颇有所不满。
　　“朱探长，看来李老板要通过总探长给你施加压力了，你还准备继续查吗？有可能查到最后，结果确如他们之前判断的那样，李行远就是自己不小心落水身亡的。”周玉用有些玩味的眼神看着朱然道。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补充了一句：“不过朱探长，我丑话要说在前头，不管李行远的死你是不是准备继续彻查，我预收的那两块大洋可是一个子儿都不会退的。”
　　“李老板还算客气，给了我们三天的时限，李行远之死背后若是真的有人在搞鬼，我想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说这话的时候，朱然心中颇为自信。以前他也不止一次地收到了来自总探长关于限期破案的要求，每一次案子难度都不小，但每一次他也都顺利完成了任务。他想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虽然继续调查可能会让李定威这位上海滩的大豪对他本人有些不好的印象，可他的良心让他没有办法置身事外——在巡捕房里厮混了这么些年，他也很是见识了一些租界里的黑暗，但他还是自诩自己是租界里罪恶的克星，没有办法坐视可能存在的凶手逍遥法外。
　　他想了片刻后，又对周玉道：“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调查已经有了方向。从动机上来看，李洪生的嫌疑最大，以他为突破口的话，恐怕只要一天的时间，事情就能查得水落石出了。周小姐，你觉得呢？”
　　周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朱探长，我想现在还没到我们能做判断的时候，在掌握足够证据之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你若是先有了这样的念头，这个念头未来一定会影响你客观公正的评判。”
　　正说着，橡木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周玉立刻闭上了嘴巴。
　　“请进。”朱然沉着声音。
　　橡木门被推了开来，一个穿着旗袍、身段婀娜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就是李家的三姨太柳雪莺。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看得出来是眼泪掉得太多造成的。
　　“朱探长，行远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这是柳雪莺坐下来的第一句话。
　　“柳女士，目前还没办法排除这种可能，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的。”朱然的答话滴水不漏。
　　柳雪莺的视线又移到了周玉的脸上：“周小姐，您看上去有些眼熟，好像就是昨天晚上采访过我的一个记者，怎么突然又变成侦探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并不矛盾，记者和侦探都是试图接近真相、还原真相的职业。柳女士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最后我和朱探长自然会把真相还给柳女士。好了，柳女士，请您先说一下昨晚发现行远少爷溺水的始末吧。您是发现尸体的人，这一点很重要。”周玉几句话就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到了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