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场洗冤录》西泠夜语

5、第五章 嫌疑最大 特别是要重

　　听到周玉问起昨天发现尸体的经过，柳雪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悲戚起来，眼圈也瞬间红了。
　　“如果我昨天再细心一点，我儿子就不会出事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不过她并没有哭出来：“宴席上我坐在家眷那一桌，行远就坐在我边上。这期间我一直看着他，哄着他吃菜吃饭。他一到吃饭的时候就特别不乖，下人怎么哄他都不肯吃，我在边上盯着的时候他多少还吃一点。正因为这样他整个人都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要瘦弱上一圈。我盯着他吃了大半碗饭和三四块红烧肉以后，我的贴身丫鬟如意就走到我边上跟我说让我准备一下马上就要我登台表演了。我便跟着她一起离开了餐桌到客厅外面的休息室去换衣服。”
　　“柳女士，在你去更衣的时候，行远少爷在做什么呢？边上有没有人看着他？”周玉打断柳雪莺，抛出了一个问题。
　　柳雪莺摇了摇头：“昨天的客人那么多，家里的下人们本来就不够用，老爷还特意从饭店里面请了一些人过来帮佣，我想着行远也是个大孩子了，所以就没有安排人特意照看他，只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多叮嘱了行远几句，让他自己好好吃饭。”
　　“那你的丫鬟如意过来请你去更衣的时候大概是几点钟？”周玉又问她道。
　　“宴会厅里面虽然摆着一座挂钟，但当时我也没有想到要去看。”柳雪莺回忆了一下说道：“不过我的昆曲是安排在昨天晚上八点钟开始唱的，我特意让如意提前一刻钟来喊我更衣，好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如意这丫头办事情还是很踏实的。”
　　朱然闻言迅速将八点差一刻这个时间在工作笔记上记了一笔，李行远落水死亡的时间肯定在这个时间以后。
　　“在宴会厅里唱昆曲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看一眼行远少爷吗？”
　　柳雪莺摇了摇头：“老爷会把我娶进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唱昆曲唱得好，家里有什么热闹的场合都会让我唱上一两段。昨天老太太过寿辰，到场的都是老爷的密友，我肯定唱得加倍用心，生怕出一点纰漏让老爷没了面子。等我一曲唱完，走回到自己那张桌子才发现行远已经不见了。我一开始也没有放在心上，压根就没有想到行远可能会死。像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本来就很顽皮，之前也不是没有一个人溜到院子里玩的先例。”
　　“柳女士，那你是什么时候觉察到情况有些不对劲的？”
　　“到九点钟的时候，宴会厅里的座钟当当当地敲了九下。这个也是宅子里的下人事先安排好的，好提醒来赴寿宴的客人们时间已经不早，差不多可以走了。以往到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行远都已经开始犯困，要我哄着他睡觉。昨天晚上大钟敲响九下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回来。这下我就有些急了，让如意提了一盏灯笼，跟着我一块儿去外面找找。”
　　“我跟着如意两个人把行远经常喜欢去玩的地方都跑了一遍，找了约莫半个小时，如意的嗓子都有些喊哑了，但还是一无所获。当时我并没有去水池边上找，因为前不久行远才刚刚落水过一次。那一回他被吓得不轻，而且老爷也狠狠训斥了他一顿，他怕那片池子怕得要死。有几次白天我想带着他去池子边上散个步——那里有一小片残荷我很喜欢，可是他却说什么都不肯去，把他逼急了就哇哇大哭。可昨晚上我们几乎把其他地方都找遍了，刚好如意咕哝了一句，少爷会不会去池子边上玩水了。当时我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领着如意往水池那边走过去了。”
　　“我们俩很快就到了池子边的水榭当中，提着灯笼四下一照，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正准备去别处再找找，边上提着灯笼的如意就发出一声惨叫。我被她吓了一大跳，当即就叱骂了她几句。如意对我的叱骂充耳不闻，反倒颤着身子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抬起手往水池里面不停地指。我看她那副模样，心里也觉得有点慌，但还是壮着胆子劈手从她那里夺过灯笼，走到水榭边缘，挑着灯笼往池面照过去，结果就看到有个人半浮半沉地泡在池水当中，一动也不动，看模样应该已经溺死在水中。我当时的反应和如意一样，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就好像被魇住了似的，僵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紧接着我就发现泡在水里的人身上的穿着和我的行远一模一样。”说到这里豆大的泪珠从柳雪莺的眼窝里簌簌地流下来。
　　周玉站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方鹅黄色的手帕，走到柳雪莺身边，将帕子递给她，同时伸出手在柳雪莺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算是安慰。
　　“谢谢。”柳雪莺接过手帕拭去了面上的泪痕，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继续往下说：“发现溺死在水里的是我儿子的时候，我的身子一下子就从僵硬的状态恢复了过来，重新有了力气，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泡在冰冷的池水里。如意还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我直接给了她两个耳光，才让她从那种痴痴傻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然后让她赶紧跑回宴会厅喊人过来帮忙。而我自己则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守在池子边上。”
　　讲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忙拿起手帕在自己的面颊上抹了几下。
　　“柳女士，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顺变。”朱然不太善于安慰人，憋了一会儿就憋出这么一句聊胜于无的话来。
　　“我多希望昨天晚上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柳雪莺哽咽着说道。
　　“柳女士，我想请教一下，宅子里有没有人和你有嫌隙，或者对你们母子俩心怀怨恨的？”问话的是周玉。
　　“周小姐，您的意思是宅子里有人因为对我们母子心怀怨恨，所以才对我的宝贝儿子下了毒手？”柳雪莺一双杏眼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
　　“柳女士，不要胡思乱想，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周玉并不正面回应柳雪莺，“我想你作为三姨太，却给李老板诞下了唯一一个子嗣，在李家的地位想必水涨船高，更别说行远少爷未来还会继承李家的家业。要说李宅没有人眼红你们母子的境遇，我是打死都不相信。”
　　“我觉得夫人和二姨太都不会眼红。夫人膝下一直无子，虽然李洪生过继了过来，但她和洪生也没有什么感情，而且她早就一心礼佛，对这种俗务没有半点兴趣。至于二姨太薛青娥，每天的兴趣就是在外面打麻将，和我平日里的关系也还不错。可能是因为薛青娥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她对行远特别好，有时候我要上街办事，她只要有空就会自告奋勇地帮我带孩子。如果说我在这座宅子里有朋友的话，薛青娥肯定能算一个。我觉得要说眼红的话，宅子里的下人可能眼红得更多，经常会在背后说些闲话——有时候如意会把这些闲话偷偷告诉我。不过我想这些下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行远做出这种事情来。”
　　说到这里，柳雪莺突然啊了一声，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要说谁对我们母子心怀怨恨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个人，就是洪生。他表面上对我和行远客客气气的，但是有一次我撞见他在花园里大声喝骂行远，看到我来了洪生才有些尴尬地闭上嘴巴离开，我问行远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他也说不清楚。后来我担心行远被洪生欺负，都不太敢让他一个人和洪生待着。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本来偌大一笔家产未来都是洪生的，结果行远半道杀出来，他对行远有些不满我也能理解。不过我想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对行远痛下杀手吧？就算他们不是亲兄弟，但从血缘上来讲毕竟也是堂兄弟啊。”
　　“柳女士，我和朱探长目前也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您不用想得太复杂。”周玉问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东西后便岔开了话题：“我这边的问题已经问完了，麻烦您把李夫人请过来。”
　　待柳雪莺走出书房后，周玉便转头对朱然道：“现在李行远溺亡的时间大致能确定下来了。他八点差一刻的时候还在宴会厅，尸体则大概是九点半以后发现的。溺水的尸体至少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从水中浮起，所以大致可以推断他是八点差一刻到八点半左右这四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死亡的。”
　　朱然点了点头，心中暗忖道，过会儿要好好盘问一下这些人在这个时间段的所作所为，特别是要重点了解一下李洪生的动向，目前为止他身上的嫌疑最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