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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 月下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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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夏芽和若叶终于回到了落樱阁。
不想,一个修长和黑影正倚在院篱处,似乎是在等待夏芽和若叶回来。
“那儿的人是谁?”若叶警觉地把夏芽护在身后,高声问道。
那黑影自暗处转出,月光掩映下,一张令人窒息的俊秀脸庞半隐半现,那双眼睛犹如深潭,不仅看不出喜怒,甚至连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若不是夏芽认出是宸王顾凛,若叶便要怀疑她们撞见地府里来的黑无常了。
“宸王殿下?”夏芽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顾凛走了过来,鼻子里哼出一个语气词,低头看着夏芽。
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夏芽有些懵,不禁仰着求知的小脸,巴巴地看着顾凛俯视的眼睛。
宸王殿下,大半夜你不睡觉,在我家门口蹲着是哪般?夏芽心里纳闷。难道要她开口询问?不应是对方主动表明意图吗?
可是这个对方似乎真的很不上道,他只顾着盯着夏芽巴眨的大眼睛,保持长久的沉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夏芽的脖子都仰酸了。
那人才慢悠悠地问道:“有酒吗?”
夏芽闻言略略晃神,这人大半夜来讨酒喝?刚才在宴会没喝够吗?
但人家都已经开口了,她也不便拒绝,便让若叶推开了院门,顾凛也不用人请,竟泰然自若地跟着夏芽进了院子。
夏芽拿出一坛去年酿制的梅子酒,正想放到顾凛手中,一看,顾凛手里却早已提着一个三层朱漆食盒。
若叶在回廊掌起了灯,顾凛把食盒放在廊上,兀自盘腿坐下,望着夏芽,又拿着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夏芽。
神奇的是,夏芽竟让从这空无一物的双瞳里,看懂了顾凛要表达的意思。
夏芽略张着吃惊的小嘴,坐在顾凛身侧,把梅子酒放在两人之间,并招手让若叶取来两个酒碟。
杀人如麻的宸王,半夜来找她喝酒?说出去,大概没人能信。
若叶心中疑虑,又不便莽撞,打扰两位主子。绕到小厨房里,取了两个白瓷酒碟,放在廊上。然后走到院子里,就着月光,一边装模作样拿着个笤帚在院子里扫积雪,一边密切监视着回廊里的一举一动。
“沙沙”笤帚推开一条路子。
夏芽为顾凛斟了一碟梅酒,顾凛端起酒碟,晶莹冰冷的琼浆映着月色,犹如一段上好的丝绸,顾凛仰着脖子,一饮而下。这琼浆就马上缠绕着他的咽喉,缠绕着他的肺腑,直挠着他的心魂。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儿。
月下,雪里,廊上。
夏芽跪坐着,握着手炉,白皙的侧脸裹在朱红色的狐领里,月光洒在她标致的额角上,点亮了她清澈如虹的双眸。
他何必抬头去看那满天繁星?自己身侧的小姑娘眼中,就有一汪璀璨的星河。
顾凛把手边的食盒推到夏芽面前。
夏芽知意,轻轻解开食盒。
满满当当,全是在宴会中夏芽吃不够的糕点。
原来,这个宸王把自己在宴会中狼吞虎咽的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
夏芽瞬间脸红至耳根,心中尴尬又感激。
正不知如何开口,却见顾凛又从怀里掏出一物。
是夏芽遗落在含应英殿后廊的连珠玉簪。
这怎么会在宸王手里?明明那宫女不是说,被葭美人簪去了么?
顾凛把玉簪放在食盒边上,见夏芽呆若木鸡,想来她一时半会是反应不过的。但他也无意解释,竟自斟自饮起来。
他见夏芽把玉簪攥在怀里,眼眶里盈着雾气。心想,幸好自己刚才跑到银星池里,捧了雪水,把这玉簪细细洗了一遍。
在宴会上,顾凛见夏芽吃得正起劲时被宫女带走,心下不喜,有什么着急的事儿,不能等夏芽吃好了再去吗?顾凛便也起身,跟在夏芽后,到了回廊。
当然那葭美人与侍卫的苟合、太监们棒打鸳鸯曝尸雪地,他是看得一清二楚。
夏芽走后,顾凛原想跟着离开。却见为首的那个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把玉簪,与同行炫耀。
是一把白玉簪子,顶上坠着流苏般的四五串碧青玉珠。顾凛看着眼熟,不就是夏芽经常簪在脑后的那根么?
“得,拿给中人,可换个好价钱。”太监嘿嘿笑道,不想,一把冰冷的剑已经抵在他的脖颈。也来不及呼喊,太监的人头就以落到了地上。
杀死含英殿后廊的那些太监后,顾凛取出夏芽的玉簪,才发现自己手上粘了些血迹,连带着污了玉簪。于是他绕道去银星池洗了簪子,再回到宴会打包食盒。
为他打包食盒的宫人,简直要把下巴都惊掉了。别说宸王,哪个宫人见过王子吃饭还打包外带的呢?
夜已经很深了。雪覆在院子里,若叶已经放弃了做作的扫雪,在小厨房里,给夏芽备着热茶。
落樱阁的回廊上,坐着的两个人,竟都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凛把一坛酒都喝完了,抱着剑,屈膝靠着朱红的廊柱。夏芽则捧着一块桂花糕,看着漫天雪花飘落。
在这深渊一般的大厉皇宫,夏芽无时无刻不胆战心惊。但是,这一夜,看着大雪纷纷,小厨房里传来若叶鼓捣热茶的“咕咕”声,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她竟然恍恍惚惚,有了安定温暖的错觉。
她抬头看着顾凛,月光打在他风流的眉骨上,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此时紧闭着,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鼻息,微微颤动。
等等,双眼紧闭?均匀的鼻息?
这人,竟然睡着了?!
“殿下,”夏芽贴到顾凛身边,轻轻唤道:“殿下?”
顾凛却是一动不动,看来是睡沉了。
夏芽摇摇头,和若叶把屋内的炭炉取出,放在廊上。又取了两床被褥,盖在顾凛身上。
夜间不放心,夏芽又起了四次身,为顾凛掖紧了被角。
对于顾凛来说,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这些年他常年在北方行军,对于睡觉的环境并没有多少要求,北方的冬天,冷起来的是时候,马蹄落在地上,就会被封住脚步。
更何况,一直以来,他都有失眠症,要不是睁着眼到天亮,就是闭眼假寐糊弄一夜罢了。
像是今晚这般,沉沉地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令他满足到深觉奢侈。
上次,冬至夜里,他疯魔一般喝完了夏芽进献的荔枝酿,也是如此。明明那酒非烈,却使自己一回到宸王府就倒头睡下,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