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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回 她脸颊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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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沉重的古铜声响,朱雀门正中两扇通天般巨大的门扉自内慢慢打开,吊桥下放,朱雀楼上钟鼓齐鸣,大厉王朝以最高国礼迎接淬月远客。
夏朵端坐在马背上,随慕容琰的马车,在礼部陪官的引领下,踏着晨露,郑重地行在宫道上,来到含元殿前。下了车马,夏朵和慕容琰俱轻抬衣裾,一步一步登上殿前的百级长阶,这时方入到殿内。
足有马球场宽阔的殿堂,已经分列立着厉国百官,数百根盘龙红柱撑着高耸入天的屋顶。夏朵仰头看了看那层叠的半透明西域琉璃瓦,初升的柔和日光覆下,穿透进入殿内,洒在黑曜石铺就的光洁地面上,仿佛把人都折进了一个纤尘不染的清明世界中。
夏朵如饮甘露,眼前豁然澄亮。她整了整身上黛紫官袍,敛群跪拜上首龙榻上威严的厉国天子。
厉皇赐座右下首位,慕容琰一身釉红襕衫束翡翠革带,外罩月白薄绸大袖衫,通体没有纹饰,竟是白身装扮。
邝佑德立在君侧,拂尘朝殿中上方指了指,以示朝会正式开始——
“有事请奏。”
下方响起百官一阵轻声议论,不多时,礼部左侍郎移步出列,手持两封暗红描金的卷轴,朗声道:“启禀陛下,臣等带着太子和宸王殿下的两封请婚,押着数百求亲礼远赴淬月,现在却是‘完璧归赵’,臣等有辱使命,恳请陛下赐罪。”
淬月退回两封求亲的消息,厉皇早就收到消息了,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并让使臣尊重淬月的意思并不多作为难,那么现在厉皇也不会多加责难的。礼部左侍郎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不过是帮着打开话头罢了。
因此,官员们纷纷抬起头来,不去揣测龙位上的圣意,也不去同情求亲被拒的太子顾潋,而是齐刷刷得朝慕容琰和夏朵投来等待的目光。
厉皇的大手放在龙榻边的一只黄玉手杖上,微微侧着脸朝夏朵望去,问道:“夏侍臣,这可是怎么回事?我厉国男儿可是有何不足,竟入不了夏家之眼?”
此时天色已明,自梁上的琉璃瓦泻下一束柔和的光亮洒在殿内中央,夏朵敛裾俯身,堪堪站在这洁白的光束内,一张白皙俏丽的脸蛋犹如绽立在初夏的白荷,莹润娇媚,既勾着人眼,又拒着人心。众人又见她一身黛色官袍,把娇小玲珑的身段束起,真真是风姿绰约。
夏朵的礼数规矩都极为周到,语气凛凛道:“回陛下,外臣有幸瞻仰天威,又见太子殿下乘龙踏凤之姿,而宸王战功赫赫,威名在外。外臣顽劣愚笨的幼妹能得两位皇子青睐,又承陛下不弃,原是万死都不敢辞的。只是,家父母年迈不舍幼子远嫁,家妹又自小乖戾任性,实难堪天家之妇,与其将来成灾成祸,不如微臣现在这辉煌的殿堂里请死,但请陛下念在老父母的一片舔犊情深。”说完,夏朵作揖撩摆,直身下跪,再三叩首后,仰脸直视上位者。
殿内百官心中不禁一阵暗赞,淬月夏家果然名不虚传。厉皇饶有兴味地点点头,见夏朵面对天威,不仅毫不退怯,娇小的身子还显出堂堂的气度来,心中已有八分欣赏。又偷眼看向左下首与太子坐在一起的顾澄,只见他一双狐狸眼早就荡出星星来了,哎,他就知道顾澄这猴崽子为何会没头没脑要邀请夏朵来长安,还大言不惭“为厉国文士请奏”,知子莫若父,他可拉倒吧。
“平身吧。我家两个小子也是猴急了些,乐见公主尚且年幼,再议不迟。”成不成亲家倒是无所谓,这个话题点到此已经够了。厉皇开口发难也不过是想要给夏朵来个下马威,这是强者惯用的开场方式。夏朵人虽小,但心胆颇大,竟没被镇住,厉皇也就不再纠缠过多。他看了看阶下百官,眸中闪出一丝玩味,几个深识圣意的官员又蠢蠢欲动了。
“夏侍臣不仅文章耀世,今日我等一见,人才风华也让人佩服惊叹。”一白净面盘,藏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出了列,手持象笏,朝厉皇拜后又转向夏朵作一揖道:“世人自然也久闻延英侯大名,我不禁感叹淬月的水土可是真好啊,养得女子文武双全,要比男子强多了。”
“是了,去年冬至的使臣,来了足足十个男子,竟没一个有夏侍臣这等气魄人才的。”
“可能内宅家事对淬月男子来说,更有挑战性些。”
众官员附和道,面上都含着些戏谑的意味。
夏朵心里叹了口气,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淬月以外的男子,总要端出一副看弱者的眼神看女子。在淬月,女子和男子不过就是不同性别的人罢了,难道公苍蝇就要比母老虎更可怕吗?饶是如此鄙夷,夏朵仍是一脸春风地看着这群公苍蝇嗡嗡叫唤。
有个官员瞧了瞧右下首的慕容琰,只见他无事人般端坐一侧,忽然福至心灵,道:“还未问炎卫陛下凤体安康?据说炎卫陛下育有一双儿女,把储君之位传给儿子,不知你们淬月女子是否顺意?”
炎卫是淬月当今皇帝的名号,也就是慕容琰的母亲。这官员自作聪明,忽然扯到人家皇室立储的大事来,厉皇挑着眉头看向这官员,心中不喜,外交往来,虽然要立自家威风,但也讲究尊重对手,这家伙实在是愚蠢。
夏朵倒是泰然自若,她转身看向慕容琰,只见他英俊的脸上并无所动,只是微微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夏朵可以自主发挥。
夏朵朝慕容琰抱拳鞠了一躬,再转过身来,看向众官员。她还没开口,这番举动就已显出慕容琰的尊贵和气魄来,所谓“淬月男子无用”的言论不攻自破。殿中百官瞬间面上无光,面面相觑。
“各位大人俱是顶天立地的真丈夫,思辨论事如此高见,外臣佩服。”说时,夏朵朝众人做了一揖,神色凛然,接着道:“然,我虽为女子,也要替我淬月男子辩驳两句。淬月国朝堂上,女子顶了半边天不假,但另一半不也是男子吗?不耻与妇道同台竞技,在我们淬月不仅是尊重女子为人的本分,而且也是心怀坦荡的丈夫本色。这样的传统自是与贵国不同,若在淬月,无论男子还是女子,纠结这男男女女的问题,是要被耻笑的。”
在场百官竟是无一人能再出言反击,夏朵算是胜了这一茬,厉国官员并没有在她身上占到淬月的便宜,她仍牢牢地把守着淬月的立场和风度。
在左上首,顾澄一瞬不眨的眼里,全是夏朵那不敷脂粉的白净小脸,只见她脸颊上一抹微红,明媚得如风中俏立的一株海棠。
他不自觉扬起嘴角,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轻轻耸了耸肩,把腰际的象笏抽出握在手里,自席内转出,朝厉皇请道:“陛下,能否让儿臣说两句?”厉皇点点头,顾澄转身看向慕容琰,语调诚恳:“慕容殿下,您贵为淬月太子,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打算留居到何时?礼部可做周全安排。”厉国礼官前往淬月时,只带了邀请夏朵的请柬,慕容琰不请自来必定是有其目的。
慕容琰知道请问的是厉国的大皇子,也没有摆贵客的架子,不卑不亢地起身,带起一身的儒雅,朝厉皇福礼后,方面向顾澄作揖道:“久闻宁王聪颖过人,今日一见,坊间诚不我欺也。不瞒陛下,在下正有久居之意。”
果然,这个慕容琰是来给夏芽换质的。顾澄确认了心中的猜疑,眉头微微蹙起:以太子换个假冒公主,厉国自然是欢迎的,但淬月为何要做此牺牲?
“那么,”顾澄看向夏朵,笑道:“夏侍臣打算何时带乐见公主回淬月?”
夏朵眉眼俱开,心中感叹和明白人讲话就是轻松,她倒省去了思索如何表达“换质”这个卑微的意思。她一双明媚的杏眼毫不扭捏地看向这个狐狸一般的男子,道:“如果预计不错,待家妹收拾妥当,一月后就返回。”
时隔多年,顾澄与这双日日念想的明眸对视,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嘴角笑容愈满,又问道:“贵国与我国因着西关三镇的关口,不通往来多年,不知夏侍臣是否带来了好消息?”
一阵堂风穿过,把顾澄清泉般的声音带得有点远,殿内犹如经历冰裂,倒抽的凉气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同时响应,众官员愕然地看向顾澄:他怎么这么直接就问出来了呢?
厉皇持玉仗的手一时差点没拿稳,他面上不显,但心中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儿子实在是无语。
夏朵显然也是下了一跳,她望着顾澄那弯弯的桃花眼发呆,企图从中看出他是否脑子抽了风,哪有第一次交手就叫对手摊底牌的?但她也马上镇定下来,脸上仍是春风浸过的自信笑容:“不止西关三镇,淬月全国关口欢迎厉国贵客,包括京城牧兰。”说完她做了一揖,定定地看向龙榻上的厉皇。
她这次来长安,可是带足了淬月的诚意,区区顾澄的直球,她却是不怕的,现在她的腰杆很硬,声凛气足,倒是让厉国官员暗暗自责自己是否太小家子气了。
顾澄的眼神自夏朵转向厉皇,只见厉皇面含微笑,显然对夏朵颇为欣赏。
就在此时,一人又自席内转入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