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回 她便一下子 ...
-
只见太子顾潋着一身琉璃黄衣袍,神态严正道:“那么请问夏侍臣,我广州市舶司在南海深受高句丽海贼之扰,不知淬月海事能有何作为?”
夏朵稍稍沉吟,她看向慕容琰,只见他一如既往目光坚定,下颌微点,示意夏朵不必过多顾虑。她转头又看向顾潋,拱手抱拳,诚挚道:“我淬月国小力微,高句丽两年前雪灾和政变,现今一国尽是亡命之徒,东南海域污流横行,若单以我国之力实难奈何。”
她轻咬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转身单膝抱拳跪在龙榻前:“这便是夏朵此番务必前来长安的原因。”
含元殿一时轰然。
日光已然大亮,透过水晶似的琉璃瓦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映在夏朵娇媚的面盘上。一阵不大的风轻轻扬起她鬓角的碎发,绒绒泛光,一下一下点在她含朱丹般的唇角。
顾澄的眼神有些迷离,他对于夏朵的记忆还是七年前那个莽撞憨直的小丫头,而现在她半跪在光束里,娇小的身子拉出长长的影子,威风凛凛。
所谓使阴招的怕打直球的,夏朵这直球打得自信坦然,顾潋竟也一时无话,看向厉皇。厉皇倒是淡定,他抬手示意夏朵平身,道:“那么,炎卫陛下和夏家的要求是什么?”
夏朵心中震惊,厉皇的政治触觉果然敏锐,一年前淬月朝堂的暗潮汹涌,女帝与太后夺权,随着世子慕容炽带着二十万军士进入京城牧兰投靠女帝,使女帝势力一百八十多翻转,终于完全掌握政权,逼太后离宫静养。而这些都发生在暗涌中,厉皇能够通过夏朵和慕容琰的态度直觉出女帝在淬月已经重新夺权,实在是太不简单了。
“夏朵斗胆,先替家父母求幼妹回国。”夏朵并没有起身,她仰面看向上位者,恳切却不卑微,“再为淬月百姓请求宸王之力,与我延英侯共剿高句丽海寇。”她顿了顿,点漆双眸灿若星辰,“最后,夏朵以自身之命,恳请大厉上国为淬月辅以工、商、外事之人才,两国相携开通南海航线。”
从对抗到共赢,从封闭到开放,淬月走了五年,终于是走明白了。与其修筑壁垒严防死守,不如开放国门,学习强者。
一切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淬月和厉国的历史永远会记住这一刻——夏朵着黛色官袍,立在长安的含元殿上,凛凛如天涯皎月,打开了两国邦交友好的百年之端。
当日黄昏,紫宸殿就下了诏书:首先,慕容琰任职弘文馆为辅馆,依照厉国四品官阶在宫外置办宅邸,每半月虽厉国官员参与朝会,并赠予三十六国通牒。其次,等淬月准备好,两国进行邦交仪式,开关通商通港辅助工农商外事等具体细目全由淬月拟稿。最后,以厉国公主之礼隆重送夏芽回淬月。
顾澄并趁机邀请夏朵参加中秋文会。
......
话说下了朝来,厉皇留下慕容琰在紫宸殿议事,夏朵无事,便信步往落英阁走去,身边仅留下一个贴身侍女跟随。
这样慢悠悠地走着,夏朵不时感叹厉国皇宫的阔大辉煌,神态颇为惬意。但身旁的侍女却局促起来,她瞧着夏朵自含元殿下来,脸上的红晕较之今晨越发红了,这会儿散了半天步,红晕没有退去,还越发烧涨起来。她多次恳求夏朵坐上马车,或者直接回驿所休息,但都夏朵怼了回去。
“我高兴,我今天打了胜仗。”
“去看看妹妹,有错吗?”
“一点小病,何足挂齿。”
“哎呀,你是越来越啰嗦了。”
其实在含元殿上,夏朵全神贯注,对于自己的身体是完全忽略掉的,但自含元殿退下,似乎拉开防洪大闸一样,现在她的脑壳疼得就要炸开,但是她若会乖乖回屋休息,那就不是夏家声名远播的“憨憨朵”了。她甚至觉得,只要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脑子就能清醒些,不信你看,她的脚步不是正稳着吗?
就在她和侍女一边走着,一边小声互怼的时候,迎面一堵秘青色的肉墙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夏朵摸摸被撞得发涨的脑门,黛眉蹙起,正想抬头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不想一阵天旋地转地,整个人便直直地往前栽去。
顾澄远远就见着夏朵往落英阁的方向去,他立在路口等着截获夏朵,策划着一边送她一边交流情感,不想他才一走神,而夏朵又只顾着和侍女嘀咕,她便一下子撞进他怀里来了。
见夏朵晕了过去,顾澄一阵心慌,赶紧自怀里支起夏朵娇小的肩膀,只见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两片凝露红唇现在如烈焰一般,而额角却是一片骇人的青白,他伸手覆了上去,沸水般灼人的温度瞬间传了过来。
一旁的侍女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哇哇哭了起来:“殿下,我家大人今早就发烧了!奴婢,奴婢没想到朝会开了这么久,她一出来,奴婢就劝大人回驿所歇息,但是大人她偏不听。现在可如何是好?”
顾澄闻言,心中怅然,他看看怀中娇小的人儿,暗骂了一句:真是个傻瓜!他对贴身侍卫道:“去请个御医,到落英阁。”说完,一顶小厢马车正好赶了过来,顾澄把夏朵横抱进车厢,但夏朵完全失去意识,根本无法独自坐在座上,他猫着身子探出厢外,拿眼神打量了那侍女瘦弱的身子,便又回身进了车厢,朝马夫道:“走吧。”
那侍女心里觉得有些不妥,但左右又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人,也只能由得宁王与夏朵独处厢内了,她心中忐忑,只祈祷宁王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
而车厢内,顾澄抚着夏朵滚烫发汗的额角,心中不忍,虽然现在是怀抱着夏朵的姿态,但内心却真是一点歪想都没有。
落英阁地处偏角,即使是宫内官道,也有些疏于打理,多少颠了几下,顾澄只能把夏朵的身子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他皱着眉,把夏朵的手腕捏了又捏,低声怪嗔:“怎么这么瘦?哎,就这么小小的身板还要在殿上舌战群儒?真是自以为是。”嗔完,偷偷地把夏朵的手腕放在唇下,轻轻吻了吻。
当年,夏朵翻墙跃入苏州安府,若不是顾澄正好在墙角下反应够快,一把接住,夏朵至少要摔断一条腿。当时,正直深夜,顾澄和安衿都喝了些酒,顾澄在昏黄的月光中,就着微醺的醉意,揽美人在怀,心中竟然一阵浮动,恍然如闯入梦境。不过当时,夏朵赶紧睁开身子,还不忘毕恭毕敬朝他做了一揖,一脸正经地道了谢。
顾澄每每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在夏朵作揖后抬起的一双眸子里沦陷的。那双眼睛,映着月光,灿若星辰,仿佛能扫清尘世的所有污秽。
后来,夏朵向安衿挑战失败,信守承诺没有纠缠,马上就启程回淬月。顾澄心中不舍,偷偷去相送,一路自苏州跟到了扬州边界,终于忍不住,在一段槐榆葱茏的荫蔽下,向夏朵表了白。
“殿下,您身份尊贵,必然亦肩负重任。在下亦有一番志向未遂,在此便与您别过。往后天涯路远,各自务必以前程为重,待缘至重逢,我想,上苍自会有其安排。”
“缘至重逢。夏朵,你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吧?虽然这个重逢是我从中作梗把你骗来的,但是现在,男未婚女未嫁,你说上天会是什么安排?”顾澄的指腹磨着夏朵轻颤的眼皮,嘴角不知何时牵起笑意,“呵,什么上苍,夏朵啊,你可知,便是我的上苍。”
不多时,马车在落英阁停下。顾澄把夏朵抱进院子里,原在院旁田埂上忙碌的夏芽手里还抓着把小铁锹就急急忙忙赶进来。
人刚放在床上,御医也来了。
“回殿下,夏大人是舟车劳顿,加之水土不服,幸得大人她体质基底颇为康健,歇息一阵就无大碍了。”御医给夏朵开了些驱劳顿,健脾胃的药,顾澄又差人到内务府膳房下了些清凉开胃的汤汤水水。
而原本在田里陪夏芽种地的顾凛见未来的二姐病了,也是殷勤得很,主动到内务府搬来了一大箱冰块,使得自认是他未来二姐夫的顾澄惊叹不已。
等到夕阳挂在梢头,夏朵的体温降了下来,人也清醒了,甚至还能坐在床上训两句夏芽的不是。
夏芽见夏朵精神头好转,也不跟她辩论,乐呵呵的,她说什么都一概应着。
因着顾澄在紫宸殿做了报备,夏朵被允许今晚在落英阁歇息,姐妹俩能相伴一夜正是开心。
晚膳时,夏朵胃口不是很好,夏芽逼她吃了些粥水后随碧梨出了房门,正想去小厨房给夏朵弄些酸梅汤。不想正在门边上,被顾凛一把抓到墙边上。
她的小脾气还没发出来,顾凛就早一步把一块冰糕塞进她嘴里。
“嗯,你干嘛?哎,这味道可真好。”夏芽细细咀嚼起嘴里的食物来,一时竟忘了责问。
“你晚膳都没怎么吃,快吃了吧。”说时,顾凛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绢子,摊开在掌心,里面码着三块整整齐齐的冰糕。
夏芽抬头看着他因为奔了一路而细细润湿的鬓角,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来为他轻轻擦拭。顾凛嘴角泛起笑意,捏了捏她嘴角细腻的肌肤。
夏芽有些羞赧,一把攥住他掌心的冰糕,转过脸去,直直往小厨房去了。顾凛也没有追,他转过身来,看向窗户处,正抱臂皱眉的夏朵,朝她一抱拳,便往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