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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 连珠玉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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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夏芽所言,那日围猎的一场虚惊后,长安京又被大雪封住。
天寒地冻地,时间却毫不偷懒,转眼除夕就到了。
夏芽踏进含元殿的时候,宫人们正好掌起了灯。
“乐见公主到——”门角的内侍扬声喊起,又俯身弯腰领着夏芽在一处偏角落座。
殿内宽大的歌台上,仅坐着七八个美艳的歌姬,手持琵琶轻轻弹奏。
今夜是除夕宫宴。
轻弹一般是宴会的暖场环节,说明正式宫宴还没有开始。
夏芽直了身子,眼神掠过熙熙攘攘的宫人嫔妃,见上首各座亦还空着,心下便安定了。
她来得算早,没有失了礼仪。
说实话,夏芽很紧张的。她来厉国三年,这是第一次受邀参加厉国的除夕宫宴。
一时,宫人奉上煎茶、糕点及果品。
夏芽一盏茶没有喝完,忽听殿外似乎有人呼唤,仔细听时,声音很轻,但明明白白是在叫:“乐见公主。”
接着又听那声音在不住地询问宫人:“乐见公主在殿里吗?”
待声音行至殿门柱边,夏芽就看见一个身着红白间色裙的宫女,在朝夏芽招手。
夏芽忙起身,行至那宫女身旁,问道:“何事?”
宫女微微福了一礼,道:“皇后娘娘在后廊偏殿,问乐见公主是否要补些胭脂。”
夏芽这才知道,主要的妃嫔还没有到,是因都在后廊补妆呢。
夏芽原就轻描眉眼、略施薄粉,补与不补,关系不大。只是皇后相邀,她不得不去罢了。
于是她跟着那宫女,沿着缦回的长廊,来到后廊的偏殿。
皇后让贴身的宫女给夏芽挽了个堕云髻后,室内不禁响起一阵惊叹。
堕云髻是把原为云髻的样式解松,使头发半拢于脑后,犹如天边积云。这样的髻讲究珠钗半解,达到慵懒华贵的效果。
夏芽妆成,配上自带的浅红色眼角,只要略略蹙眉,那病娇一般的可怜模样,就真要男人把心肝都掏出来了。
皇后心中暗骂了一句“小妖精”,朝那梳髻的宫女微微点头,便笑着起身,挽着夏芽的手,慢慢踱到含元殿来。
那梳髻的宫女探着身子朝回廊张望,见皇后和夏芽走出偏殿,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后,才缓缓立直了身子,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并才把藏于身后的一把连珠玉簪拿出来,交给守在门边的太监。
太监拿着簪子,又从自个儿的怀里掏出好几把簪子,挑了一把没有连珠的玉簪,递给那宫女,道:“就这把了。“
宫女拿过簪子,掂在手里,细细看过,才道:“也行了。”又朝廊外张望道:“人到哪儿了?”
太监不禁勾起嘴角,压低了声音道:“已经在旁边里间喝起来了,奴才下的药量足得很,搞个一天一夜都没问题了。”说时,还不忘伸手拍了拍那宫女的臀。
宫女一听,脸霎时红了个通透,朝太监碎了一口,便往含英殿方向去了。
含英殿上,琵琶早已停下,奔放的胡姬正拍着手鼓,旋着彩虹般的裙摆。
不一会儿,御膳房便一一呈上各色海陆珍馐、川原果蔬。
一时间,熏香满室。
顾凛坐在左下首,曲着膝盖,半倚身子,轻轻啜着手中白瓷杯里的清酒。没有人知道,他清冷的目光里,全是席末那个认真吃饭的人儿。
哎,那个人儿还能是谁呢?不就是他这几天天天跟着的夏芽么。
他看着夏芽吃饭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想道,怎么会有人能这么专心地吃着宴会的食物呢?
啧啧,她竟然还偷偷揣了一块桂花糕。
顾凛只见她若无其事地摊开手绢,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块桂花糕在绢上,接着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是否有人注意她,然后用极快的速度把桂花糕揣进了袖子里。
夏芽当然不知道顾凛正在关注她。
她现在已经分不开神去考虑自己案桌外的事情了。说实话,她也生于淬月的权贵人家,原来并不是这么贪食的。只是这几年,进了这大厉的后宫,食物实在是短缺。能见到这么多肉实在是不容易,尤其是这些甜食,她已经三年没有满满足足吃上一顿了。
冬至时,虽然宴会的吃食也是非常丰富,但是那时的自己一心只在担忧回淬月的事情,来不及关照五脏六腑。
现在好了,淬月是回不去了,吃了这顿除夕宴,下次要再见到这些桂花糕、糯米糍、牛乳羹等等,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可是,和所有美好的时刻一样,来打扰的人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夏芽正准备偷偷揣第二块桂花糕,那个给她挽髻的宫女便急匆匆地跑到她身边。
只见那宫女神色紧张,抖着唇,摊开手心,把一只玉簪呈到夏芽眼前:“公主,这是您的簪子。方才女婢给您梳了妆,便置于一旁的案上,并不是有意窃取。”说罢俯身子,“砰砰”地磕起头来。
要知道,在厉国皇宫,宫人盗窃,重则是可以杖毙的。
夏芽没有接玉簪,她一眼就看出,这簪子并不是她的。她的是一只连珠玉簪,还是小时候自己顽皮,抢了夏朵的。当时,夏朵见她喜欢便送与了她。这些年,从淬月到厉国,她平时都使着那只簪子,已经非常熟悉了。
却不想,刚才这宫女梳堕云髻,偏就把这把簪子取下了,若是取了另一只白玉的簪子,夏芽便不再追究了,但是这把簪子,除了用得趁手,多少还能让夏芽用以思念亲人。
“这不是我的簪子。”夏芽道,“有劳姐姐再帮我找找。”
不想,这宫女忽然铁青了脸,身体不住颤抖起来,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罪该万死,适才公主和娘娘一走,那葭美人就进了偏殿,一把抓了案上的簪子,让奴婢给她挽髻,奴婢当时没有细看,葭美人竟是拿了公主的玉簪了。”
这就麻烦了。夏芽想,也不知道这葭美人是个什么地位,是什么脾性,这样贸然去取回来,会不会被人家记恨呢?
“那葭美人是何人?”夏芽问。
“是陛下两年前的宠妃。不过公主放心,她虽然是个胡姬,但是能通汉语,而且与宫里的各个娘年都和颜悦色,只是对待下人……”
夏芽懂了,这宫女怕自己去和葭美人讨要,会招葭美人责骂,她是想把这个烂摊子推给自己呢。
两年前受宠,那就是现在已经不宠了,而且原是胡姬,大概确实是没什么架子吧?
夏芽叹了口气,不得不立起身来。
而在上首,皇后见夏芽跟着宫女出了含英殿,嘴角便扬起笑意,一口饮下杯中的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