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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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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长安京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春节了。
偌大的皇宫里,能挂上红灯的就不会挂红带;能挂上红带的,就不会让它空着。竟使得连日的大雪似乎都带上了活泼的生气。
端颐宫的琉璃瓦覆上了厚厚的白雪,偶有一阵寒风吹来,把瓦上的雪卷出一个小球,直直往沁梅园的梅花枝上砸去,梅枝受力一抖,那傲雪的梅花便颤出一段幽香来。
皇后拉着夏芽冰冷的小手,在这沁梅园中,恣意地赏景漫步。
她见夏芽娇俏的身子裹在朱红的流苏斗篷里,尤为可爱,心中感叹。
夏芽这清丽绝尘的容貌,比之东宫的那个侧妃姚梦绮,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假若让她站在自己的澄儿身边,该是怎样一对绝世璧人呵。
她们缘着园内冬枯的溪径,攀着两侧的梅枝,往溪头的小楼走去。
夏芽亦步亦趋,恭谦少言。皇后知道,这个小机灵鬼,收起锋芒,安的正是明哲保身的心。
但这确实是最聪明的做法。厉皇刚赐予她封号,以她的身份,是断不能恃宠而骄,失了分寸的。
谁都猜不透厉皇的心思,这一次,连皇后都没有半分把握。
厉皇对夏芽显然是喜爱的,不然不会把“见”字封给夏芽,要知道,这是皇室直亲才能享有的封字。
比如,厉皇唯一的妹妹,嫁到镇国公府的长公主,封号是“舒见”;曾经的八公主,深得盛宠,封号是“福见”。而稍远的侄女、表亲等,却多以“遇”字封号。
给一个异国质子,封号“乐见”,若不是厉皇醉迷了神志,就是别有所图。
虽然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厉皇一个兴起,纳夏芽为妃?若是旁的人就算了,厉皇,实在是不能不排除这个可能。
要想,当年若不是兰贵人早死,厉皇可是巴不得把后位当做礼物,送给这个异族贱人的。
而宣仪殿里,厉皇看夏芽的眼神,其他人不知道,难道她还没有察觉吗?真真是和当年看兰贵人一般——那么地失魂落魄,求而不得。
这些日子,皇后都在等着紫宸殿的消息。但厉皇又似忘了夏芽这个人,既没有为夏芽迁宫,也没有隆重的恩赏,更没有任何召见。
不过是紫宸殿伺候的大太监邝佑德,来端颐宫,口授了圣意,让皇后留心落樱阁的冷暖饮食。
这简直就和对待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无异。
厉皇的举动,毫无破绽,毫不逾矩,这不能不让皇后疑虑。
所以她要行动,后宫的事,不能在她的控制之外。
何况,夏芽身上背着厉皇巨大的野心,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一个巨大的筹码。
南海诸国的主动权,往大里说,要在厉国的手里;往小里说,她要使之落在大皇子宁王的手里。
呵,你瞧吧,宁王顾澄与太子顾潋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溪头的小楼,是两层的精致阁楼。下层的旋转楼梯,倚着染金箔的朱漆阑干,曲径通幽,一个转身,行人便可登至二楼的观景台。
宫人门早早就在楼上拉下织金幔帐,挡住帐外冷清的寒意。却留了一角拉起,漏进梅园中最舒展的一方天地。
皇后而后夏芽坐定。不多时,宫人便呈上梅花糕并吐蕃进贡的酥茶。
若不是面前坐着大厉皇后,夏芽怕是要在这惬意的小楼阁里,由东滚到西,由南滚到北了。她轻轻地为自己和这精致的小楼,叹息一声。
“乐见为何叹气?”皇后真是个耳尖眼明的。
夏芽微微俯身,轻声道:“不满娘娘,人们都说‘春色满园留不住’,我看这满园冬景也甚是张扬,一路走来,端颐宫和沁梅园唇齿相依,互相点染,我正在感叹,住在其中的贵人,也必然是如梅般高洁、芳华,傲然凌枝。”
皇后饶有兴味地看着夏芽:“夏家莫是祖上阴德显赫,竟如何生出三个人精一般的女儿?”
“娘娘谬赞了。”
宫人端起茶壶,各往皇后和夏芽前的南诏雕花银碗中,斟下奶白的酥茶。
一时,小楼里,芳香四溢。
皇后看向那一角天里,枝头上勉力抗寒的粉色梅花,仿佛忆起往昔。
“乐见,你可知,为何有这沁梅园?”
夏芽诚言不知。
“据说,旧朝睿宗荒淫无度,这偌大的园子,竟是他酒池肉林之所。不知多少美人进来了,便再也没有出去过。所以宫人们说,这里晦气。呵,我可不在乎。陛下原赐本宫凤栖殿,本宫偏要这旁边的端颐宫。你瞧。”
皇后抬手指向园中的一处亭子,“那儿原是这院子的围墙,本宫偏要拆了它,再栽上满园的梅花。多美,多畅快。”
皇后端起酥茶,轻抿一口,瞟了一眼夏芽后,若有似无道:“枕着这些美人的尸骨入眠,畅快。”
夏芽的脊背瞬地窜上一股寒意,手中的杯子差点跌落。
皇后轻轻摇头,心中叹道:这到底是个孩子啊。
“吓着你了?”皇后抿着唇,似笑非笑看着夏芽。
夏芽摇摇头,双眸却老老实实地垂下 ,不敢承皇后那戏谑的目光。
“可怜的孩子,本宫跟你玩笑来着。本宫以前年轻不懂事,不过是见着这块地空着没意思,便央着陛下赐与,不想栽上梅花后,却成了宫中一景。原本确实是有围墙的,只因宁王小时顽劣,有一次从围墙上摔了下来,本宫便命人把这围墙拆了。”
这样的解释,即使是真的,夏芽又怎敢放松?
那前朝的荒诞故事,是真是假,无人考证。但皇后的威胁,却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
她感觉拧在自己心口的麻绳,又勒紧了些。
而皇后是在忌惮她什么呢?她不过是一个南方小国的质子,生死早就捏在了他们手里。若不是冬至那日在宣仪殿里露了脸,恐怕这后宫里的人都要忘了她的存在。
是了,她在宣仪殿露了脸,还得到厉帝赏赐的封号。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一定都觉得,她这个小国之女,怕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是,这几日的落樱阁里非常平静。除了内务府送炭火和膳食较以前勤快了些,也实在是没有多大变化。
自己的侍女若叶抓住前来送炭的太监一问,才知道,这炭火和膳食也还是皇后差人到内务府吩咐的,并没提到是紫宸殿的意思。
夏芽空得了一个“乐见公主”的封号,这些日子里也是过得诚惶诚恐,一会儿担心这个封号是个陷阱,一会儿又担心厉皇突然踏进落樱阁让她侍寝。
侍寝?夏芽轻轻转着手中的银碗,心中豁然开朗。
刚才皇后所言,又是美人,又是酒池肉林,不是就在警告夏芽,不要动厉皇的歪心思么?
呵!确实,利用美色勾引厉皇,以此谋得一线生机,也不失为一条通往淬月的终南捷径。
虽然这样的做法,太恶心,夏芽一定不会辱没自己。可她也无法阻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如此猜想自己。
比如皇后。
夏芽正神游间,皇后忽指着楼下的溪径,笑道:“乐见,你瞧,是谁来了?”
转眼,一个身着青云裘衣的青年男子登上楼来。
“儿臣向母后请安。”言罢,这裘衣男子又转了身,朝夏芽道:“乐见公主也在?”
来人正是皇后的亲儿子,大皇子宁王顾澄。
夏芽起身福礼,回道:“小女夏芽拜见宁王。”
一抬眼,只见这宁王身量颇高,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眼盈着笑意,其玉树临风之姿,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
这厢,宁王却细细瞧起夏芽来,他仿佛是见着凛冬里的一支桃花般惊喜,毫不掩饰地赞叹道:“淬月国夏家之女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倾国倾城。”
“一个赛一个?”夏芽疑惑。
宁王嘴角噙笑,语气里竟有三分得意:“不瞒乐见公主,小王与夏侍臣曾有一面之缘。”
夏侍臣,不就是自己的二姐,夏朵么?
夏芽还想细问,皇后却起身摆手道:“澄儿莫要再逗乐见了,这儿的风渐渐大起来,你陪我们回宫吧。”
夏芽也就不便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