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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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辰二十八年，冬至。
厉国的长安京下着大雪，皇宫的宣仪殿内，地龙烧得正热。
淬月国的使臣终于踏雪而来。
为这一日，夏芽足足等了三年。
她立于殿内中位，低眉颔首，因被身边粗大的盘龙红柱遮挡，她只能看见使臣纹银的衣摆。
心中愀然。
三年前，与厉国东南接壤的原淬月国一分为二，北方的贵族势力与大厉勾结，自立国号雾梓；而南方的皇家势力退缩至西关三镇及东南沿海，仍以淬月正统自居。
战争一触即发。
她的大姐，延英侯夏阳，虽抵死守住了西北关线，但淬月的小国弱兵终挡不住厉国的强军猛将。
最后，夏芽被淬月皇室封为三公主，送至厉国为质，战争才逐渐平息下来。
眼下三年过去，夏家终于说服淬月太后，争取到一次与厉国谈判的机会。
可来的使臣是太后的亲信，不仅夜郎自大，还懦弱无能。太后答应延英侯的条件有且只有西关三镇，再多，他们断不会据理力争的。权当谈判失败，回淬月交差即可。
淬月的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已经老了，既怕死又顽固。
然而，你看，坐在这宣仪宫上首的那个厉国皇帝，精神抖擞，仍是胃口大开、野心勃勃的时候。
他只在乎这次淬月带来了什么筹码。
使臣朝厉皇福了礼，故作慷慨道：“葱岭、燕崖、溪风三镇，北接上国游遗，西接吐蕃，自古以来，是我淬月与南诏的交通枢纽，淬月愿与上国通商交往，开放三镇关口。”
厉皇坐于阶上龙榻，斜着上身，笑问身边的柳昭仪：“爱妃，你说，这淬月使者，是什么意思？”
那柳昭仪娇声道：“可是延英侯想妹妹了？”
淬月使臣被柳昭仪一语说中来意，顿时语塞，一时竟呆立殿中，进退不知。
柳昭仪见状，不禁笑出了声，又说道：“使臣想必是站累了，可一旁歇歇。奴家倒想见见这位夏三公主，听说她进宫三年了，奴家是一次都没有见过呢。”
这柳昭仪是去年入的宫，不仅极有美色，而且身段撩人。
她所言并未见过夏芽，却是一句实话。只因她入宫年浅又盛宠不断，实在是来不及关注后宫里这个特殊的存在。
夏芽既不是妃子，也不是婢女，她只是一个单纯的质子，被放在后宫北边最偏僻的落樱阁里，自生自灭。
然而天下人尽知，淬月国夏家一府三千金，长女夏阳被封延英侯，是一代名将；次女夏朵去年刚拜淬月礼部侍臣，这两年在文坛声名大噪；有如此优秀的手足，不禁让人想象，这幼女又该是何等人物。
这柳昭仪一语，激起了在场百官的好奇，殿内一时议论纷纷。
当着厉国百官的面，被皇帝宠妃点名，夏芽若是想要躲猫，也是不可能的了。她轻叹一声，还好自己有所准备。
她提起鹅黄色的裙摆，轻起出席，碎步行至殿中，手里捧着个青瓷的高颈酒壶，屈身埋首跪拜那上位者。
厉皇抬眸转向夏芽，心中疑惑，朝夏芽道：“免礼吧。”
夏芽起身，仍低头不敢直视厉皇：“厉皇万岁，淬月国夏家小女夏芽，年少无知，怠慢了娘娘，请陛下和娘娘降罪。小女别无所长，献此荔枝酿，恳请陛下和娘娘开恩。”
一抹饶有兴味的眼神扫向夏芽，厉皇轻笑道：“抬起脸来，让朕瞧瞧。”
这一抬脸，偌大的宣仪宫瞬间如静止一般。
都说美人各色，坐在龙榻之侧的柳昭仪是一类，站在殿下的夏芽又是另一类。
不必说夏芽那胜雪的肌肤和纤弱的四肢，单是那宛如盈着清晨露珠的双眸，在抬眼的一刹那，就使注目之人有立于万年之感。
不知何人，一声轻轻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厉皇神色忽然暗淡下来，晃着手中的琉璃杯盏，问：“年岁几何？”
夏芽道：“十五。”
一抹不被察觉的苦笑略过厉皇的唇畔，刚刚还盛气凌人的一代英主，此时竟露出了些许疲态。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夭的福见公主，那个他唯一亲宠过的孩子。
福见要是还活着，不也是要十五岁了么？
“把酒呈上来吧。”厉皇柔声道，“夏三公主可有封号？朕赐你一个封号，叫‘乐见’，如何？”
夏芽赶紧跪下谢恩。
青瓷壶中泻下一线晶莹的琼浆，厉皇轻抿一口，问道：“入喉清冽，是今夏的荔枝？”
“正是今夏淬月进至端颐宫的荔枝，皇后娘娘体恤夏芽思乡情切，特意又赏给了乐见。”
坐于一旁的皇后，保持着端庄的沉默，看着夏芽，微微点头。
“哦？”厉皇也终于在这个雪夜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后，“嗯，好喝，乐见有赏，皇后亦有赏。”
柳昭仪原在殿内出尽风头，谁知夏芽一抬头，殿内的注意全被她带走了，偏偏她还要提到皇后。
她气不过，使性把酒杯置于厉皇手边，娇声道：“乐见说酒是献给陛下和奴家的，陛下可不能独吞。”
可厉皇大手一抚，把酒壶举起，朝座下道：“如此美酒，朕想与宸王喝一杯。”
宸王，即厉皇第六子，顾凛。他刚在北方大胜孟河国归来。
盘踞在北方百年的孟河大国，在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岁小将面前，竟溃不成军。
顾凛因此一战成名，朝野震动。
听见厉皇点名，这个坐在左下首的宸王，才缓缓转正了斜倚的身子，人们才看清了这在孟河人人闻风丧胆的宸王。
这是多俊美的一张脸啊！
就算比之当年美冠京城的安子衿，也是毫不逊色。
身量颀长，肤色如雪，薄唇修颈，这些属于西域人的特征，放在一个发色如墨的厉国年轻男子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风流和潇洒。
只是美则美矣，美中之不足亦显而易见。
苏州才子安子衿，最美的是一双勾魂摄魄的星眸。可这宸王深邃的眸子里，那漆黑的瞳仁却毫无波澜，空洞死寂，使人触目惊心。
就像从千年冰窟走出来的一尊冰雕，冰冷而没有灵魂。
而原本端坐的皇后，见顾凛起身，心就条件反射地抽痛一下。
瞧一瞧，这不就是兰贵人的那个小杂种吗？
厉皇虽风流，但他一生真正爱过的，却只有顾凛的生母，胡姬兰贵人。
顾凛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厉皇微作一揖，端起了酒杯。
待内侍把荔枝酿倾满，顾凛便一饮而尽。
谁料，内侍倒了酒，欲转身离去时，顾凛一把抓住他的手，径自夺去了酒壶。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宸王。
这宸王却恍若无睹，一语不发，仰着脖子，就着酒壶，把壶中玉液悉数倒入口中。
饮罢，他把酒壶重重地置于案面，朝厉皇躬了一下身，便泰然坐下了。
厉皇笑着摆手，让内侍退下，却把目光投向早已失去魂魄的淬月使臣，朗声道：“宸王少年英雄，六个月踏平孟河国、血洗孟河京、生擒孟河王，有此国之利器，是厉国之大幸，是他国之大不幸啊！”
言罢，他哈哈大笑，大侍者恰合时宜地扬起拂尘。
“乐起——”
一时殿门大开，乐师、胡姬纷至沓来，宣仪殿歌舞升平。
已经没有人在意，在殿内最暗淡的角落里，淬月使臣早已汗流浃背，跌坐在席位之下，惊惧地喃喃自语。
而夏芽轻咬牙关，宽大的鹅黄裙裾下，掩着微微颤抖的双腿，仿佛就要窒息。
厉皇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淬月这次的谈判，他果然是半点都没有瞧上眼。
而她，还要在这异国他乡，在这重重压迫中，苟延残喘到何时呢？
厉皇眼角微张，他有些醉了，但心情舒畅。
这次淬月来谈判，其实他是欢迎的，毕竟说明当时他抓了夏芽为质，是个正确的决策。夏家果然不负他望，在短短三年就能得到开放西关的筹码，这在淬月那个老太后面前，确实不容易。
然而，正是如此，夏芽这个质子更不能轻易放回，她还能炸出更大的利益来。
拿下西关三镇并不是厉皇最终的目的，甚至他根本看不上雾梓和淬月。他看上的，从一开始就是南方的海上诸国。
淬月虽然小，却特别狭长，它占据了东南方最有利的一条海岸线，有着通往南海诸国的最好的港口。
乐声上扬起来，殿中的胡姬们扯掉身上的罩群，露出腰肢，开始了那眩晕燥热的旋转。
而坐在左上首的宸王顾凛，自宴会一开始就无所在意。
作为厉国的一件杀人兵器，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只有打仗和杀人。今夜，淬月使臣自以为是，态度傲慢，厉皇要利用他的杀名去诛使臣的心。
实在是无聊至极。
可是当他的舌尖触到了青瓷壶中冰冷的液体，一股甜意瞬间擭住了他的味蕾，挠得他的喉咙发痒。而倾壶饮下后，那股甜味又似乎点染开了，连呼吸都甜滋滋的。
这宣仪殿内嘈杂的歌舞、聒噪的人声，顾凛一点儿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物在他眼中都褪了颜色，凝神望去，惟有中位处的盘龙红柱之侧，一抹鹅黄的裙角，尤为鲜亮。
顾凛想起了一位忘却许久的故人。
那位故人临死前依然笑得妩媚，她轻抚手中的匕首，对顾凛说道：“殿下，你总会遇见一个人。从第一眼见她，你会连呼吸都有了滋味，你会觉得，这大梦一场的人世啊，真是值得的。”
顾凛顺着那鹅黄的裙角，视线缓缓上移，半睁的眼底映入夏芽微微垂下的小脑袋。
有趣的是，这宣仪殿内，送至夏芽身上的眼神可不止顾凛一个。
坐在顾凛旁的太子顾潋，在与大臣们推杯换盏间，亦留心着夏芽的一举一动：延英侯的妹妹，不仅厉皇抓着她不放，就连那黑心的长孙采也极在意她。今夜之后，她怕会是个大“红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