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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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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慢慢停止,齐父齐母思绪渐渐回到现实,不约而同地叹气,两人对望,脸上在马车中昏暗的灯光下浮现隐隐的忧虑。
不同于马车之内两人的温馨,祠堂里一阵阴风恻恻。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风,从脚踝窜进王灼华的衣裙里,拂过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仍是将脸贴在金丝楠木的棺材上,一边唱歌,一边解着衣服上的盘扣。
去了上衣,再退鞋袜,她开始解下裙。冰冷的风像蛛丝一样沿着王灼华小腿往上攀爬,在洁白的躯体上蔓延,她看着棺材,脸上似哭似笑,妆有些花了,但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风越来越大,门上红色的风铃不断作响,但是王灼华却屹然不动,左边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第二天辰时,装扮好来到齐家大宅的王灼华面含笑意,换了一身红衣,随着丫鬟婆子走进正厅向齐父齐母请安。
“太太,”王灼华规规矩矩给公婆敬茶、行礼,齐母看着她脸上是挡不住的笑意,待她行礼后拉住她细看,连连道:“昨儿个我一看就知你是个好孩子,今儿个细瞧,果然不错,配我们仁小子哟,绰绰有余咯。”齐父并未多言,只是按理接过她的茶。
见过齐父齐母,齐家其余人一一来向王灼华行礼。齐母拉着她手带她逐一认人。女眷里打头的是个鹅蛋脸儿的年轻媳妇,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蓝旗袍,除了耳上坠着一对祖母绿,腕上一口青玉,再无配饰。齐母道,“这是你二弟妹。”王灼华便知这媳妇儿是齐府二奶奶李氏,于是颔首,“二弟妹。”李氏温婉一笑,两人依次行礼。李氏身后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心形脸,笑容同蜜一般,烫着时下流行的波浪卷儿,穿着鹅黄色的洋装。不待齐母说话,女孩儿先开口:“好漂亮的嫂嫂。”这一开口,王灼华便知是齐府三奶奶郭氏。齐母拍她头假怒,“好个没大没小的丫头,说话跟个混小子一样,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女孩儿娇笑,“老祖宗,您可舍不得我呢。”齐母笑着瞪她一眼,转向王灼华说:“这个‘野小子’是你的三弟妹,你这妯娌里最小的一个,没大没小惯了。”郭氏笑着向她伸手,王灼华楞了一下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阵才松开。接着到她面前的是两个孩子,“大嫂好。”齐母笑着向她介绍,“这是智儿和信儿。”王灼华含笑接受两个半大孩子的行礼。
待众人见礼后,齐母拉着她的手坐下,“灼华,我这样叫你不反感吧?”王灼华笑道:“太太愿意亲近我,孩儿怎会反感?”见她识趣,齐母脸上笑容俞盛,“你这孩子也太瘦了,早上这么早过来,吃了饭了没?”“太太,来之前吃了几口点心,喝了点茶。”齐母瞬间皱起眉头,“这怎么行,早上也不好好吃饭,你还小,不懂这些,那些婆子丫鬟,只知道讨好你,也不劝着,我看真是该打。”说着便指着跟着王灼华的齐思仁院内的奴仆,摆出一副训人之势。丫鬟仆妇连忙跪成一片,人人脸上俱是惊惶。
王灼华笑道:“我知太太疼我,可是这的确怨不得她们。今早儿她们可是劝我了,但是我想着新媳妇应该早点过来,见见老爷太太,好好看看咱们家里人,在太太面前多一个好印象。太太倒是不可怜我这番孝心,可是为难我了。”说着眼中到蓄上几分泪意,见她这般,齐母也不好再训斥下人,便命众人起身。齐母拉着她手,说:“好我的儿,眼泪快收了吧,你可真是个菩萨班的人儿。”王灼华看着齐母,早就收起眼泪,脸上只剩下几份羞涩的笑容。齐母见她不辨,心下看她又高了些,说:“也别怪我说你,早饭瞎吃,轻则胃疼,重则得那胆结石。这还是那些西洋大夫说的,是在肝胆里长出石头。好好的人儿,身体里长了石头,那可是闹着顽的?”说着便让厨房再来送些早餐。王灼华拉住她,“太太,不用这样麻烦。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早上我也吃不了太多,那些点心我也确是吃饱了。今天毕竟第一次过来,我吃些其他的,赶路也不好,真不用了。”齐母看她执意如此,倒也不再强求,只告她中午吃饭一定要多吃,王灼华含笑应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说了府里一些趣事,齐母看着屋内大摆钟上指到的罗马数字Ⅹ,让下人叫来李氏、郭氏带着王灼华进她的院落。
王灼华跟着二人一同坐上马车,不多时便来到她与齐思仁的院落。
院中全是桃树,树上已结满果实,桃子的香气不断发散。
小厮们已经将嫁妆全部搬入屋内,院落也早就被打扫一新,李氏、郭氏带着一众管家婆子、丫鬟,印着王灼华走进齐思仁的屋内。
一进门,一座巨大根雕立在人前,根雕上似是雕着一个洋人,巨大的木头几乎将后面的云母屏风挡住,遮住了后面逐日的夸父、奔月的嫦娥,屏风后是几张简单的桌椅。西间被珠帘遮挡,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张罗汉床。掀帘而入,便是一屋的富贵之气扑鼻而来。黄花梨雕琢的罗汉床,刻满《二十四孝》,床上是孔子像的小桌,脚下的踩凳绘着美人香草,也是配套的黄花梨木。
罗汉床旁仍是黄花梨所制的家具。书柜、书桌、案几、四出头官帽椅和博古架,俨然一个贵公子的书房。书柜里既有四书五经,也有许多西洋书籍。案几上是汉代的金银错傅山炉、英国的自鸣钟,还摆着一个乾隆年间的珐琅彩摩西传教如意瓶,上面插着几支红梅形制的纱质宫花。书桌上笔墨纸砚和钢笔墨水俱全,还有一对玉如意镇纸。博古架上更是琳琅满目,太真用过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冯小怜摆过的哥窑冰裂纹玉壶春瓶,吴道子的画、宋徽宗的字,王莽契刀五百的悬针篆古泉,关汉卿的《窦娥冤》《救风尘》手稿,康熙年间的郎窑红釉胆瓶,商代的饕餮纹三耳簋,宣德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花浇,明人孔尚任的《桃花扇》手稿,武则天的玉枕,崇祯本的《金瓶梅》,赵合德照过的青铜镜……更有许多西洋珍奇,拿破仑挥过的剑,玛丽王后扇过的羽毛扇、和田玉雕的丘比特小像、莫斯科的水晶球……王灼华暗自心惊,齐府的奢华竟远超王家。
东间则是床和一些寻常房内物件儿,但也竞相豪奢。黄花梨制的鸦片床,刻着目连救母,广绣圆形孔雀纹宋锦的床幔,帐顶是官制织金缎,寻常人家难见的缂丝,也不过是床上的几条穗子罢了。
王灼华略一抬头,只见头上的檩条梁枋、斗拱和鸡笼顶,绘满花锦枋心和《红楼梦》的苏式彩画,掩住心中惊叹,被李、郭二人招呼坐下,一起吃了盏熟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