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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繁华落尽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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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一年,程珣为谢家小姐写下《兰箬》佳篇,令京都青年男女惊羡不已。也正是在那一年,顾宁爱上了《兰箬》,而另一个予她漫天烟火的少年郎却倾尽半生,独爱那一身征战沙场的戎装。
【壹】
薛陵一回京便去顾府寻顾宁,却不想,那丫头又跑去花天酒地了。近来,京中有言,说是顾宁缠上了那程家的翩翩少年郎——程珣,早闻程珣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却不曾想竟也会迷的顾宁团团转。
想当初,顾宁这丫头曾说,以后若嫁便嫁个骁勇善战的大英雄,若非如此便也终身不嫁。薛陵也正是那一年去了穹州,他想成为顾宁心目中的英雄。
二月的帝京,暖风习习,日光下的绿柳随风摇曳,眼下只窥得那半分的风姿绰约,若要见得它的雅姿,恐怕还须等到三四月份。那柳下有一白色身影,微躬着身体,手扶着柳身,呕吐不止,着实煞风景。
薛陵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头,“死丫头,你没事吧?”
顾宁知道来人是薛陵,胡乱擦了擦嘴角,转身。却见薛陵双手环胸,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爷啊。还不快过来扶着我点。”顾宁素来喜爱穿男装,连说话也学着男儿的腔调,薛陵早习惯了顾宁这个样子,却也甚是喜欢。帝京的姑娘总归太注重礼仪,却也不像顾宁这般恣意潇洒。高门贵胄教养自家小姐时总说得莫学那尚书府的小姐,顾父不以为意,觉得自家姑娘这般挺好,却也不曾管束过顾宁。
薛陵扶过顾宁,便闻见了一身酒气,“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不会喝就别逞强。”
顾宁踉踉跄跄,嘴上却不消停,“什么叫不会喝啊?我怎么就不会喝酒了,拿酒来,我还能喝三大碗呢。”
薛陵扶得费劲,便让小厮扶着顾宁,自己躬下身来,“上来。”他背过顾宁回了顾府。
三日后,顾宁方才酒醒。薛陵寻了几只兔子来给顾宁,知道这丫头闲不住。
刚一入府,却见那丫头坐于亭中练琴,薛陵认识她多年来第一次见她竟也会拨弄这东西。
“怎么,顾大小姐闲不住了,竟摆弄起女儿家的东西来。”薛陵将兔子置于桌上,这丫头却只是瞥了一眼,仍旧专心致志弹起琴来,不过,她弹奏出来的琴音可当真是刺耳。
“听说,你喜欢上程珣了。练琴难道是为了他?”薛陵似笑非笑的看着顾宁。
顾宁弹琴的动作一顿,“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反正,不管我如何,他的眼里始终也只有谢家小姐。”
薛陵满脸鄙夷,掐了一下顾宁的耳朵,“那你还练?自讨苦吃。”
顾宁被说的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想要踹他,却被薛陵拉入怀中,“别练了,陪我出去走走。”
“死薛陵,你给小爷我放开。不然……”
“不然怎样?嗯?”薛陵一脸戏谑。
“你若不放开,那我……那我放我家的狗咬你。”顾宁在薛陵怀中挣扎。
薛陵却抱得更紧了,“你看你,还想学着人家大家闺秀的样子。学不过一天就原形毕露了。”他放开顾宁。
顾宁却踩了他一脚,他的脸都气青了。
“我哪都不想去,你也别老跟着我。该回哪去回哪去。”顾宁快步走出亭子,只余薛陵一人伫立在亭中。
“你到底喜欢程珣那小子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我喜欢他写的《兰箬》,又或许喜欢他的风度翩翩,总之,我就是喜欢。”顾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贰】
今年的花朝节与往年一般,还是一样的热闹,只是京中青年才俊都被宴请到了长公主府,不少高门贵女也前往赴宴,原本顾宁是不喜这些人多规矩又多的宴会的,只是听闻程珣会赴宴,便也跟着前去凑热闹。
方一至公主府,顾宁便迎头撞见了谢若欢,只见她一身粉色罗裙,手执玲珑玉扇,袅袅婷婷,与一众高门贵女低声交谈,眉眼带笑。顾宁佂然,不想却被身后的薛陵拉着入席。
“薛陵,你大爷的,你能不能别总是拽我。”顾宁附身凑着薛陵道。
薛陵心想,谢若欢谈不上倾国倾城,与那“艳绝京都的第一美人”沈婼亦是相差甚远,程珣那斯脑子里想什么呢,放着两家结下的亲不要,偏偏缠着谢家小姐。思及此,薛陵唯剩一阵叹息。
“长公主到。”荣阳长公主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入了席,众人行礼问安,唯有薛陵仍在沉思,似是不曾察觉到长公主的到来。
“阿陵?”长公主见他心不在焉,出声道。
薛陵一惊,忙起身道,“拜见姨母。”
“你这孩子刚一回京便如此心神不宁,想必是同你爹爹在外带兵征战累极了,回去便多加休息,让你娘亲给你做点好吃的。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荣阳长公主满脸心疼,因着薛陵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卿华公主所生,平日里也对薛陵多有宠爱。
薛陵便也高高兴兴的走到公主身旁,宫人也便在长公主身侧又设了座。
荣阳长公主颇为喜爱与年轻小辈们一起热闹,可如今却提不上半点兴趣,每年都是如此花样,看得她有点乏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吩咐身旁的薛陵,“阿陵啊,姨母有些累了,你且替姨母招待着他们,姨母下去休息休息。”
薛陵应下。众人见公主离开,也便愈加闹腾了,原本公主在此处,众人玩得也拘谨,现如今,倒是没有任何禁制得吵闹起来了。
顾宁自程珣到来后,私下便是往他那处投去目光,而程珣则有意避开与她对视,却是与那谢家小姐谢若欢眉目传情。
在此的青年男女,都知晓其中几人的微妙关系,这时便有人来找乐子了。荣安王府世子荣升出言道,“前不久,本世子听闻表弟为了谢家大小姐可是写下了那啥来着……”
“《兰箬》。”有看好戏的在一旁高声应道。
“哦,对,《兰箬》。这篇倒是不错,怎么,小表弟,有兴趣给大家露露你的文采不?”荣升举起酒杯,对着程珣。
在场的诸位都知晓荣升此举不过是为了让程珣难堪罢了,虽然二人为表兄弟,□□升每次一逮到机会整程珣,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往死里整,大家便都习以为常了,只不过,今日的局势有点微妙。且不说,这《兰箬》的当事人就在此处,还多了一个程珣的爱慕者顾宁,以及把顾宁当成宝的薛小爷薛陵在此。
荣升这一出,便引得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了,几家的纨绔子弟也便跟着附和,“程珣,你念出来给我们听听呗,我爹说了,你才华横溢。我觉着写情书啥的肯定也比我们这群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好,说出来给我们饱饱耳福也不错嘛。哈哈哈……”
众人愈说愈过分,程珣本人面上未曾有过不悦之色,而谢若欢脸却煞白,不敢抬眼看众人,只想挖个地洞钻下去,而顾宁却一拳打在桌上,众人皆是一惊,目光投向那处。
薛陵原本还在上座,此处众人看见的却是他在顾宁身旁落座,手握住顾宁,满脸得意之色,任顾宁怎么挣扎也硬是从他那里抽不出手来。
“今日是花朝节,姨母命我招待各位,可不是让诸位来砸场子看戏的。”薛陵虽是看着顾宁,可这话明显是对荣升那群人说的。
荣升今日铁了心要让程珣难堪,“薛小爷,你这刚一回京原想着让哥几个给你乐呵乐呵的,但是我觉得吧这也得让我表弟大显身手一番才是,也当是迎你回帝京,你说,是吧?三表弟。”荣升意味深长的看着程珣,手中的酒杯却已被他捏的就快碎了。
谢若欢的脸此时更加煞白,身旁的婢女低声道,“”小姐,要不先回府,他们摆明了要让程公子难堪,你在着恐怕不妥。”
“不用,我若此时走了,只怕他们闹得更凶,程珣哥哥只会更难堪。”
程珣见谢若欢坐立难安,却仍是不肯离席,只怕也是为他考虑,便站起身来,“够了,我来念。”
荣升见目的已成,拍手叫好,“表弟的文采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一定不会叫大家失望的。”
顾宁不曾想事态发展成这样,却也知道自己便是个局外人,再怎么阻止也阻止不了程珣想要护着谢若欢的心。
此时,四下寂静无声,只听见程珣含情脉脉吟诵的声音:
卿舞花弄影,与卿初相见。
风华同卿生,凡尘与君随。
河泽纵有盏,只作天劝饮,
笑看生迷离,醉谈世浮殇。
曾慕卿踏来,终残音卷袖,
今失意途归,却眉眼生笑。
世不知君意,徒留多情名。
一入浮华尽,但忆山前空。
一诗落罢,不少女子便拍手叫绝,窃窃私语,“早就听闻程公子给谢小姐写了这首兰箬,如今一听便觉得是首好词。”
“对啊,对啊。不过好像这词中若欢不喜欢程公子呢,只怕是郎有情妾无意啊!当真可惜。”
一旁的沈清听此,颇为鄙夷,“一个瞎眼的公子罢了,无端毁约,只怕是他配不上大姐姐,这样的俗词也敢念出来。”
顾宁在旁侧,自是听见了此番话,便也无甚在意,毕竟是程珣毁了与沈婼的婚约,现如今,倒也好,沈婼进宫当选了太子妃。倒是她这个妹妹沈清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每每见程珣都巴不得见他出丑。
薛陵听完,便也摸着下颚,说道“我看这词也怪好的,难怪阿宁喜欢,回去我叫教书先生教我一些作词之法,也写来给阿宁瞧瞧。”
“啊别,薛陵,我觉得你就算学了吧……也难以达到他那水平,你还是多看看兵书,想着怎么跟薛伯伯打战吧。”顾宁心想,薛陵学东西跟自己一个模样,每次都照葫芦画瓢,学得个形似,内里一团糟。
话罢,两人皆是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水饮尽,四目相对,顾宁抢先开口,“你学我做什么?我不喝的时候怎不见你喝?”
“谁学你了,明明是我先端杯的,我都没说你,你倒是反咬一口说起我来了。”薛陵冲她翻了个白眼。
“你能你行,行了吧。”顾宁端起第二杯酒,刚要饮,却被薛陵夺过了酒杯,“你只可喝一杯。”
“我喝几杯关你什么事,还回来。”顾宁伸手去抢,薛陵原就比顾宁高,此番把手一抬,便是顾宁也够不到,顾宁便只好扒拉着他的衣袖。薛陵把手往后扬,顾宁便愈发向前,一时没稳住,便一个身子向前倾,薛陵和她便双双倒地,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惊,此时的顾宁竟是一整个的压在薛陵身上。
坐在顾宁左侧的萧晚,朝着二人望去,便手捂着脸,一边笑道:“我啥都没看见,你俩继续……呵啊哈……继续……”说着,便忙向旁边走去。
众人一阵爆笑,不免谈论到“了不得,顾家大小姐这青天白日的便把薛陵扑倒,这胆子没几个……啊哈哈……”
“我看,他俩挺配的。”
“前几日说顾宁喜欢程珣的谣言不会是假的吧,不然,今日就把薛小爷扑倒???”
薛陵倒地后,硬是不起来,还拉着顾宁,顾宁火气来了,“薛陵,你大爷的!!!”
荣升他们那群人听此,皆是笑的猖狂,“啧啧啧,瞧瞧这脾气,程珣喜欢谢家小姐不是没道理的,恐怕只有薛陵驾驭得了顾大小姐这母老虎的性格啊……”
薛陵见顾宁这回真生气了,便也不逗弄她了,松开了她的手,顾宁忙不迭起身,却见荣升笑的颇为□□,她拿着桌案上的酒杯朝他扔去,□□升又不是省油的灯,他轻轻松松便把酒杯接在手中把玩,还咳嗽了两声,“顾宁,你这就不对了,我又没做什么,干什么火气这样大,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打人什么的,哦对了,也别动不动就扑人。”他越说越过分了,顾宁也懒得理这种人。
薛陵正襟危坐,让人将顾宁的酒水都收了下去,只见众人仍是瞧着二人,而顾宁四下张望,却也不见程珣踪迹,薛陵见此,又看见众人这无聊的举动,便觉心烦,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也没啥好玩的,就散了吧。”
薛陵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也不便多留,况且今年这场宴会也着实无聊,便都纷纷离去。最后便只剩得顾宁和薛陵二人在此。
眼下瞧着顾宁便也难消气,薛陵便也低声道,“刚刚我又不是故意的,若不是你来抢也没这档子事。”
“你好歹一个打过战的小将军,难道我倒下来的时候,你都接不住?非得二人双双倒地让人笑话?”顾宁说完,便甩袖离去。
薛陵这次还真真是被冤枉了,他在回帝京的之前,打了一场胜仗,却也伤到了腰,如今尚没好,顾宁刚一扑过来也没个防备的,便也倒地了,这可不是薛陵故意想捉弄她的。
“少爷,要不要我跟顾小姐解释解释,这回还真不是你的错。”薛陵的侍从楠枫说道。
薛陵摆摆手,“算了,这臭丫头在气头上,你若解释的清就是怪事咯。”
他在楠枫的搀扶下起了身前去拜别长公主,便回府上去了。
甫一入夜,尚书府墙头上便攀着一个黑色人影,他避过巡夜的侍卫,径直爬到顾宁的房顶,他敲了敲屋顶上的青瓦,顾宁便也晓得了来人是薛陵,可顾宁便是不想起来,她和衣躺在塌上,装死。
薛陵一个纵身跃下,停靠在窗口,右手边不知从哪弄出来一只烧鸡,他打开那一层纸,将香气四散开来,顾宁早知他要来这一套旧把戏,便将头埋进棉被中。薛陵不见她出来,便知用这招是不行了,他变化策略,低声道:“刚刚我看见荣升醉酒了,在大路上走着呢,怎么样要不要去揍他啊?”
顾宁强迫自己不听他说话,可一想到今日在宴席上荣升那□□的笑容便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她从被子里起身下榻,“荣升那个小王八蛋,我今天不打他我就不活了。”
薛陵听见声响,便也知道这丫头压不住火气了,他翻窗进屋,手里拿着一身夜行衣撂在桌上,“你别翻了,我给你准备好了。”
顾宁关上柜门,胡乱套上这身衣服,“你这准备挺齐全的,料定了我一定会揍荣升吧?”
……
“当然,不过你若是不想揍他,我也定然是要打他一顿的,今日姨母让我照看宴席,他这算是砸了我的场子看了他的戏,还能任他逍遥自在,打他不过是天经地义。”薛陵跷着二郎腿,颇有几分傲气。
两人刚一入街,便看见荣升在小厮的搀扶下跌跌撞撞,东倒西歪,嘴里还说着一些污秽言语,“红衣啊,这个女人我喜欢,小曲唱的不错,下次……呃……还来找她……”
“这狗乌龟,也配听红衣姑娘唱曲,给她提鞋还差不多。”顾宁蹲在屋顶上一阵碎碎念。
薛陵捂住她的嘴巴,“嘘,你小声点。”
“他一个醉鬼,还怕我们打不赢啊?”顾宁掰开薛陵的手,“况且,我本来说的也是事实,红衣姑娘唱曲可好听了,就荣升这种,给她提鞋都不配。”
“你认识红衣?”
“认识。”
“呃……这个嘛……”顾宁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便改口道:“在萧晚家的宴席上听过红衣姑娘唱过……额呵呵,不信你可以问萧晚啊!”
“可别了吧,你俩穿一条裤子的,她会帮你撒谎,这我是清楚的。”薛陵明显不信。
二人一路跟着薛陵到了一个小巷子里,眼瞧着荣升走路的身形东倒西歪,顾宁想着大显身手一番,刚要上前,便被薛陵拉住,顾宁望向他,他却双眼只盯着荣升沉声道:“我先上。”
未等顾宁做出反应,薛陵便不知何时已然将荣升身边的小厮放倒,顾宁这才上前,“薛陵,这身手不错嘛,去打了几年战回来果然不同反响啊。”顾宁伸出右手拍了拍薛陵的肩头。
“那可不,小爷我好歹是个将军。这几个人算什么?再来一百个,小爷我也照样打趴下。”
容升原本尚在地上,他跌跌撞撞起身,“你这两个小毛贼……大……胆,竟敢……敢拦你爷爷我的路,简直是活腻了,我……我……要把你们……”
“废话真多。”顾宁看着这货就来气,未等他说完,便一脚把他踹倒,薛陵又上前补了几脚,打得荣升口吐鲜血,双眼泛白,顾宁眼看着要出人命,便上前制止,“行了,别把人打死了。”
薛陵运起轻功,将顾宁揽在怀中,顾宁一阵挣扎却也无法挣脱,只是任由他如此,倘若不如此两人也只怕是会掉落在别人家的房顶上罢了。
【叁】
荣升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荣安王便把此事捅到皇帝那里,参了薛陵与顾尚书一本,却不想薛陵一力承担所有,皇帝碍于卿华公主的情面,就只是罚薛陵一年俸禄,禁足府中半月,荣安王气得气血翻涌,愤然离去。
身为局中人的顾宁仍在府上研读诗书,只因前几日有幸听闻风华诗社招收文人雅客前去探讨诗文,而程珣赫然在列,顾宁便一股脑的扎进书堆,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于荣安王上奏这事她是未曾放在心上的。
直到数日之后,顾宁方才想起薛陵似乎多日未来找她,她便纳闷了,顾尚书方才告知她薛陵被皇帝禁足在了家中。不过,这也正合了她的心意。
想入风华诗社的人数果然众多,顾宁算是过五关斩六将,废了九牛二虎才堪堪到了最终的关口,最后一场比试,程珣原本未在场,到了顾宁的时候他确是出现了,不过他是在旁听。
顾宁天资聪颖,再加上这几天的恶补,自然是对上了诗文,在旁的程珣拿着一本书盯着看,双眼不曾看向顾宁,顾宁却仍觉紧张,最后硬着头皮进了风华诗社。
此番结束后,顾宁才匆匆前往威远将军府上。此时的薛陵嘴里叼着根草,平躺在榻上听着侍卫从外打探来的消息,只见他一听完,脸却突然变得阴沉,侍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人都出不去了,怎得还手还伸得如此长?我看是陛下给的惩罚不够吧!”顾宁应声推开门。
薛陵没想到这人会来看他,而且是在隔了十天以后,难免心中郁结,他不语,只是将嘴中的草拿出来在手中把玩。
“我看你是好得很,也用不着本大爷来看你。”顾宁瞧着他这副模样,就想揍他,可偏偏又想到他为了能让自己出气硬是整成了这样,心中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只见他不搭理自己,顾宁也便认得他在气自己,便佯装要走。
未至门口,薛陵起身下榻,一把拉住他,轻声道,“来看小爷我竟是如此走了,你果真是太无情了,不过,你虽无情,可小爷我对你有情啊。”
“你起开。”顾宁抽出被薛陵拉住的手臂。
薛陵从怀中抽出几张宣纸,“阿宁,你看,你不是说你喜欢《兰箬》嘛,我在府上被禁足的这几天琢磨了一首诗给你看看,我觉得我写的肯定比过那程珣写的。”
顾宁满脑子问号,不过想想这是薛陵写的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得了吧,你会写诗,我看那荣升都会去打战了,这不是笑掉大牙嘛,还比得过程珣,我看你连我都只怕是比不过了,哈哈哈……”
薛陵见这丫头笑了,就将手中的诗作收了起来,本来他也没觉得顾宁会有心思看自己写的东西,只不过是想着多日未见这丫头,见了两人又总吹胡子瞪眼的,此时见她笑便觉得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你行,你最行,行了吧。以后去考个女状元去,也让皇伯伯给你官当当,多威风啊!是吧?”薛陵那挤眉弄眼的小模样,愈发引人发笑。
顾宁努努嘴,“满嘴没好话。”
身旁的侍卫一直看着两人互怼,只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到薛陵喊的时候方才醒过神来。
“玄觞,时辰不早了,你先送阿宁回去。”
“是。”
顾宁这才来不久,便听见薛陵下逐客令,“这都下逐客令了,不用送了,小爷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回去的。”
薛陵扶额,“我这是在禁足又不是闲着,要是我闲着的话陪你玩个几天几夜都没问题。如今荣安王正在气头上,若是知晓我在禁足期间与你还此般肆无忌惮,指不定又要去参奏你爹呢,到时候禁足的可不止我一人了。”
“好吧,好吧。算你有良心。”顾宁听着他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索性就没有跟他计较,悄悄的离开了威远将军府。
【肆】
不知何时,谢若欢改变了心意,与程珣当真是一片情意绵绵,只是程珣得罪了沈家,与程珣曾经有过婚约的沈婼此时已贵为太子妃,程家是不敢去谢家提亲的,不过众人似乎对此事心照不宣,尤其是风华诗社的人更是对二人调侃。
一日,顾宁到了风华诗社,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众人眼见诗会还未开始便打趣起了才来的程珣,程珣眼中尽是笑意,顾宁瞥了他一眼,便自顾自的饮茶,只是恰巧听见有人说到自己这位子原是谢若欢的,顾宁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若是继续坐下去,只怕他人觉得自己在从中作梗,而若是就此起来也便显得有点刻意。
顾宁从来没有此刻感到茫然,在她见了程珣和谢若欢之后,她便想着她究竟是来风华诗社干啥?就为了看程珣几眼的吗?只是那人的眼里从未有过她的半分身影。
谢若欢姗姗来迟,只一眼便看见那处位子坐了顾宁,便又重新找了位子坐下,她不曾有过不悦之色,仍和往常一般娴静优雅,程珣频频投去目光。一场诗会下来,顾宁心不在焉,心中也满是憋屈。
三日后,威远将军薛苏白凯旋而归,薛陵一看见他爹回来就头大,毕竟他爹管他管得有点严,他这一回来,薛陵想翻天就难咯。
薛陵与顾宁整整五日未见,他一想到那丫头肯定又为程珣那小子伤心难过,心里便不痛快。这禁足期也满了,薛陵全副武装,又打算去夜爬尚书府屋顶,刚一打开门,他爹老子便赫然站在门口。
“爹?你这大晚上的不去陪我娘,在这里干嘛?”
威远将军满脸疲态,双眸下垂,想必是在边疆多日不曾入眠,“大晚上的你又这身行头打算去哪?”
“我……我去……屋顶赏月。”薛陵胡诌道,“今日爹得胜归来,连这月亮都高兴啊,难得如此亮啊……呵啊……”
“胡诌。你的这点破事我也都听你娘讲了,你喜欢这姑娘也好几年了,我也不反对,而且我觉着顾家那丫头不错,挺有个性。不过也不见得人家姑娘喜欢你,你若是没本事,也便别缠着人家,败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威远将军严肃的道。
此话一出,薛陵竟没有了去找顾宁的心思,心头失落,“我知道了,爹,你也别瞎操心,好不容易回来,爹就多陪陪娘。爹快去睡吧,我今日还真只是赏月来的。”
薛陵推着他爹走了几步,威远将军纵然有很多话亦是咽了回去,这感情这事还得自己想的通才是。
黝黑的天际,一轮明月高挂,散出皎洁的光,薛陵躺在屋顶上,看着浩瀚的天空,只觉得寒意涌上心头。
翌日,皇帝为了给威远将军接风洗尘,特地设了宫宴,薛陵这个儿子必然是到场的。顾宁作为大臣之女,此种宴会可去也可不去,只是荣阳长公主特别点了顾宁前去公主府拜见,这一拜见便把人也顺道带进了宫。
一路上,荣阳长公主净是与她说了些关于薛陵小时候的趣事,即便顾宁没这心思笑,看见荣阳长公主笑,也便跟着笑了几声。
“我这侄子只一心在你身上咯,我觉得他定然是比那个程珣好的。顾姑娘不如考虑考虑我们阿陵啊?”荣阳长公主可真是给顾宁抛了个难题。
顾宁大脑空白,一时之间不知回答什么,荣阳长公主见此,也便言道,“也罢也罢,这种事情还得你们孩子自己来,本宫真是瞎操心了。”
荣阳长公主此话一出,顾宁以为她生气了,“公主恕罪。”
“无碍。本宫才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无需如此慌张。”荣阳长公主柔声道。
刚一入宫门,顾宁扶着荣阳长公主下车,薛陵便迎面而来,“姨母,阿宁。来啦?”
“嗯。”顾宁经程珣这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做什么也便如同没有了生气一般,此前,薛陵去找她,她也便死气沉沉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糟了什么家门变故之类的。
荣阳长公主见二人颇为古怪,出声道:“好了好了,先去入席吧。免得迟了,拂了陛下和你父亲的面子。”
三人方才匆匆入了席。席间,程珣和谢若欢也到场,顾宁连看都没有看这二人一眼,同时她也未曾看薛陵,薛陵却整场宴会都只盯着她,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个一二来。
酒过三巡,薛陵实在烦闷,恰又看见顾宁昏昏欲睡,便寻了空子,拉了她出去。
“我瞧着你,是困了些。吹吹风也好,免得你一头倒在那案桌上让人笑话。”两人倚靠在横槛上,顾宁沉默不语,薛陵突然一笑,“今日是你生辰,烦请姨母带你进宫,原是想着见你一面逗你开心,如今只怕是难咯。”
顾宁轻声叹了口气,“是挺不开心的。”
一语落,薛陵心中自是一沉,眸中光色暗沉,只听一阵巨响,空中满是烟火,色彩绚烂,那星子零零散散飘散而下。又是一声巨响,那烟火竟是在空中显现出那鲛人的形状,紧接着的几束烟火亦是如此形状。
顾宁抬眸看向天空,薛陵凝视着她的侧脸,“小时候,你最喜欢鲛人的传说了,后来你喜欢的东西五花八门的,再后来你喜欢程珣,可是我觉得那些五花八门的只怕你如今也便不喜欢了,而我也总不能送你一个程珣吧,索性就让人做了这个,我想你此时也必对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喜欢的。这生辰是让你开心不起来了,但是,该送你的东西我还是会送的。”
一语罢,薛陵起身向前走去,其间,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在中途顿了会,片刻又大步向殿中走去。
顾宁仍是坐在那儿,露出一抹苦笑。
顾宁在回府后收到薛陵送来的生辰礼物,竟是一箱诗文,顾宁不知道他是有意来隔应自己,还是单纯的送个礼。
“他送的这些我现在也用不到,先收起来吧。”顾宁让婢女收整起来。
鹤芸见箱子上还有个锦囊,“小姐,这有个锦囊,想必薛小将军又送你什么好玩意了,你要不打开看看?”
顾宁眼下是没这兴趣的,“不必。先收着吧。左右东西也不会跑。”
是啊,东西是不会跑,可人不会永远在原地。
【伍】
听闻边关换了个年轻的小将军,那人便是薛陵。顾宁直到一个月后去找薛陵时才听闻威远将军说起此事。
顾宁不知是怎样一种心情,回到府中拆开锦囊,锦囊中却也只是一张纸,打开那纸,那几行隽永的小字映入眼帘:
繁华万千,唯你一人。
倾尽年少,难得一人。
唯愿阿宁无忧长安,勿挂勿念。
自薛陵走后,顾宁往荣阳长公主府上走动的次数也便多了,荣阳长公主大抵与她讲的也是薛陵的事。
“阿陵小时候总想着当个状元郎,文官什么的,总缠着他姨父给他买诗文,此前他父亲被他气的直跺脚,说啊这个儿子一点都不像他,等他大一点的时候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便又去舞枪弄棒的,现在还接替他爹去守关,大破敌军。”荣阳长公主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顾宁心中一阵颤动,“他的确很厉害。”
荣阳长公主继而说道:“若是他当年不去习武,只怕以他那聪明的脑袋瓜,状元郎都非他莫属了。而且,听说你喜欢会文的男子?这倒是可惜了,若他继续习文,定然能惹你青睐。”
顾宁尴尬一笑,别人不知道薛陵为何突然习武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以前的她从未了解过薛陵。记忆中的他,也便如自己一般学有杂念,学什么都不曾用心,却不曾想他此前是那般的志向,若是没有当初自己的一席话,或许今日的薛陵定也如同长公主所说,是位状元郎了,哪还用的着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厮杀。
如是这般,有些东西,可能失去后才会引起自己内心的一些触动。此时的顾宁,早已知晓自己喜欢的不是程珣,而是那时的《兰箬》。
【尾声一】
拢云关告急,薛陵尚在楚北城守关,而刘家军亦在南疆镇守,朝廷一时竟无可用之人,顾宁竟然请旨守关,朝中大臣起先是反对。在威远将军的力荐之下,顾宁挂帅前往拢云关。
一年有余,边疆安稳,镇守各方的大将也都调遣回京,包括薛陵和顾宁。
堵塞的帝京小道上,除了顾宁这位将军骑马而来,前边还有一人头戴状元帽,身穿红色马褂,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踏马而来。
两人愈来愈近,两马擦身而过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顾宁心中失落,这时忽有人从屋顶飞跃而下,纵身跃到那马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勾唇一笑道,“臭丫头,没看见今年的状元郎是我是不是有点失落啊?还是你对程珣念念不忘啊?嗯?”
顾宁身子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身后的是薛陵,“是啊,我的确对人家念念不忘,前几天听说谢若欢嫁人了,嫁的不是程珣,我想着我还是有机会的,要不我现在去追程珣?他现在也走不远。”
“你敢!”薛陵咬牙切齿道。
顾宁顿时笑出声来,“我有什么不敢的。”话罢,竟是拽着薛陵从马上跃下,朝着人群外跑去。
“诶?你干啥?”薛陵不解,却也任由着他拉着自己手跑。
“顾将军!巾帼英雄。”身后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顾将军,薛将军!百年好合啊!”
顾宁脚步不稳差点摔倒,薛陵拦起她的腰运功起,转眼便消失在了帝京大道上。
皇帝本为各位将军设宴庆功,到场的竟只有刘大将军一人,便向威远将军和顾尚书投去询问的目光,顾尚书早就得知今日顾宁回府途中的消息,便不知如何皇帝言说,索性就低头不语,把这烂摊子交给威远将军,毕竟是他儿子突然拐走自家女儿的。
威远将军先是笑笑,而后举杯,“陛下,陵儿找他媳妇玩去了,可能一时玩过头忘了有庆功宴这回事了,还请陛下恕罪。”
诸位大臣不禁汗颜,这威远将军还真敢说啊,还说的如此直白,当真是和陛下关系好。
顾宁家的屋顶上坐着两人,仔细一瞧,不是顾宁和薛陵还能是谁呢。顾宁倚在薛陵臂弯内,薛陵笑得像个二傻子似的。
“你心悦小爷我的事,姨母已经告知我了。”薛陵得意道。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只怕是长公主又给我们乱牵红线了。”
“难道牵的不对?况且这结还是我自己打的,姨母这是帮人帮到底。”
“说不过你。”
……
“自然是说不过的。还有……叫什么长公主,以后你得跟着我叫姨母啦!”
“行吧……”顾宁勉为其难的答应道。
――完
【尾声二】
薛陵回楚北城镇守一年后,程珣竟是也来到了此地,这货不知怎想的,不打算当文官了来做个武将。薛陵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跟谢家大小姐必然有关,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吩咐麾下,不用对他多加照顾,毕竟是来问前程的,哪一个有名的大将军不是在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顾宁知晓程珣去了楚北城,这话还是身边的丫鬟上街时听人说的,顾宁脸上平静,竟让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以后用不着再跟我说这些了。”顾宁摆摆手,便歇下了。
战事吃紧,薛陵已多日未曾合眼,程珣作为先锋官,此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薛陵想着,他何曾不像当初的自己,倾尽全力,唯得一人心。
谁也没想到,楚云城被攻破了,军中出了奸细,薛陵战死沙场,而程珣则被他护送回京。
顾宁听见此事的时候,竟然只是疯狂的癫笑,却又大哭,一番下来,人人都大抵以为她疯了,可是她心中清楚的知道,她没疯。
届时,程珣病愈,前来尚书府见顾宁,只见她满脸苍白毫无血色。
“是他救的我。”程珣缓缓道,“我们都不知道军中竟会出了奸细,那日我与他同上战场,以他的本事,他可以逃开,然后再率军回来攻打他们的,可是他没有,他救了我。”
“是么?”顾宁笑的苍白。
“他说我死了,你会难过,所以他选择救我,而自己被敌人一刀刀砍死了。我对他不起,对你亦是如此。尸体是运不回来了,这是他的遗物。”程珣将一枚刻着鲛人的玉佩放在顾宁手中,忙转身离去。
程珣抬头望了眼天际,只觉得那天都是黑色的,现在想来,薛陵只怕是弄错了。谁说我死了,她会难过啊,好像你死了,她更难过。
楚北城被破,敌军大举入境,威远将军虽然历经丧子之痛,老泪纵横,却也请求前去迎战,皇帝因着卿华公主缘故,便断然拒绝。
前去楚北城应战的是一位女将军,此人便是顾宁,顾宁自请挂帅,只是带着一箱诗文前往北地。
文帝三十六年,北城将军顾宁大破敌军,以身殉国,葬于楚北城。
后世说,楚北城葬着两位将军,一位是姓顾的女将军,一位则是薛小将军,只不过那位薛小将军的墓是个衣冠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