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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世清欢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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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州城有一画师,常在那街头作画,他白衣胜雪,面容平静,执笔描绘一场盛世清欢,只作那一幅《美人折柳》。
【壹】
方至江州之时,我便与陈婉相识。陈婉是江州有名的商人世家的千金,自小便体弱多病。现下,她已十五有余,可那身子仍不见好,整个人十分赢弱。她那一方屋子里,也满是药味。
陈母待人犹为和善,极喜欢我与陈婉交往。近日,我路过江州,便去了陈府探望陈婉。去年,陈父动用人脉为陈婉寻来名医,我以为此番见她,她的病情会有所好转,却不曾想,她已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
陈婉本就是个美人坯子,平日里喜读诗书,善弹琴,此番技艺更为她添了一份娴静,病中的她却也不能再做这些了。陈婉见我,便笑意盈盈,那面容却愈显苍白。
我不禁慨叹,天妒红颜,越是生的美的人儿却不能长活于世。
陈婉莞尔一笑,劝慰说:“我这短命的都不曾怨怪于苍天,你倒好,这一来就替我怨怼苍天不公,反倒叫我伤心了。不过呐,我结交你这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知晓陈婉的性子,却也不曾料到,她到了如今还能与我谈笑。
陈婉见我惆怅,便又言:“人活一世,命之长短已由天定,天命如此罢了。日后,你们活着的人定不能为已故之人而伤悲,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活着就该看那人间繁华,红尘万丈,然后与那些你所喜的人恣意潇洒的过完这一生。”
“好吧,好吧!婉儿说什么都对。”我扶着陈婉去院中晒太阳。
【贰】
我陪着陈婉的日子里,陈婉气色越来越好,陈父以为陈婉的病情有所好转,便让人再次请来名医,那名医摇摇头,只说这病药石无医。陈父满脸愁容,陈婉只是笑笑。
一日午后,陈婉征得双亲同意,与我一同出府。我不知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她今日心情甚好。
她带我去了怡河桥畔。在那,有一名画师,他白衣胜雪,挥舞着画笔,在那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痕,他在画怡河。我和陈婉在不远处看了许久,见他停笔,陈婉便拉起我的袖子走了过去。
“先生,可否为我作一副画?”陈婉笑靥如花。
他抬起头来,眸色一动,我想,他定是惊艳于陈婉的美色,他不言语,只是点头应承。
陈婉等着一刻似是等了很久,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欢喜。我想,她大抵喜欢上了他。
陈婉问他,“可以在刚刚那幅画上添上我么?我觉得方才你画的水真美。”
他洗画笔的动作一顿,而后又微微点头,我扯了扯陈婉的衣袖,低声道:“这名画师不会是个哑巴吧?”陈婉低头沉思,随后对我说:“是亦或不是。只是,我从未听见他说话罢了。”陈婉话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我陪着陈婉与这画师待了许久,其间,他看了陈婉多次,不晓得他是为了作画还是单纯的看陈婉。
天色骤变,转眼,便已乌云蔽日,有大雨将至之势。我提醒陈婉,该回府了。陈婉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她柔声道,“先生,大雨将至,快些回去吧!这画,我改日来取。”他还是点头。
【叁】
我们回府之后,陈婉病情加重,只能卧病在床,出府已然不可能了。
陈婉告诉我,她第一次见到画师是在四个月之前,那时,她的病没有现在严重,有时也能上街游玩。
她初见他时,他不是在作画,而是在帮一位老婆婆抓鸭子,那些鸭子可调皮了,非得要下怡河去洗澡。那老婆婆行动迟缓,抓不住鸭子,画师便来帮忙,可这画师哪里知晓捕鸭的技巧,却总是扑空。
陈婉在怡河畔的一家茶楼饮茶,从窗边看到此番情景,“噗嗤”笑出声来。这画师仿佛听见了声音,便抬起头来见到了窗边的陈婉,陈婉双颊一红,颇为尴尬。
画师眼眸清明,却丝毫没有半分被人取笑的不悦之感,他继续捉鸭子。捉了许久才将所有鸭子捉回,拿给了那位老婆婆。
陈婉言及此,仍然觉得好笑。
此后,陈婉每每出府,都会去那里看那名画师,那画师一直待在那儿,有时作画,有时帮助别人。
陈婉有时在桥畔的垂柳树下偷偷看他,有时在茶楼一边饮茶一边看他,陈婉却从未与他说过话。
陈婉说,“我的时日不多了,这次与你出去看他,只是为了圆我心中的一场梦。只是,那画……我永远也取不到了。咳咳。”
陈婉咳出血来,我拍了拍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我一直以为陈婉对生死的事看得如此淡然,想必没有什么遗憾了,可是,今日,我才晓得她所有的潇洒都只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为了不让我们这些人担忧而已。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活在世上,从来就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可是到了死的时候,大抵还是有那么一些或多或少的遗憾的。
在陈婉最后的时光中,我很庆幸能一直陪着她,陪着她看日出日落,陪着她看云聚云散……
【肆】
一个月后,这个温婉如水,娴静的姑娘终究还是死了。
我答应了她一件事――去取那幅画。
要离开江州城的前一天,我去了怡河桥畔,见到了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在作画,我走到他面前,拿出银子,言明来意。
他却不肯将画拿给我,只是沉默,我颇为疑惑,他停下手中画笔,站起身来。
“她今日怎么没来?我想亲自把画给她。”画师笑着对我说道。
我很是惊讶,却也只剩满满的遗憾,我苦笑,“原来你会说话。只是,她听不到了,再也不会来了。”
他满脸疑惑,我却也不想再多言语。他拿出画来递给我,我看见了他那清明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
我离开了江州,打开了那幅画,发现他画的不是陈婉与那怡河水,而是陈婉在桥畔折柳偷看他的样子。
【尾声】
许多年之后,我回了江州。只见那街头,仍有一画师,白衣胜雪,面容平静,执笔描绘一场盛世清欢,只作那一幅《美人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