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秽土》眠猫球

7、外来者 身世之谜

　　眼前这个瘦削的人简直让他认不出，虽然皮肤依然是那样健康的黝黑，但是比起见面时分受了伤仍旧精神饱满的样子，总觉得如今的人老态而衰弱。
　　还有之前受伤的腿，明明是很重的伤，如今却毫无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脸上没有熟悉的笑容。

　　“真有你的，不知道逃的什么命，衣服鞋子都丢了，连一件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搞得他们一大早把我从床上捞起来认人。”令人熟悉的措辞方法，但风雨不知道这话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责备他，因为那满是疲态的脸上很难看出感情起伏。
　　塔的内部装饰很简单，像办公室又像指挥所，布置也不复杂，和法师两个字相去甚远，也没有什么水晶球啊骷髅之类的摆设，但是接待室以外的走廊或者再往上看，狭长的楼梯和照明不足的灯光，还是有传言的监狱的味道。

　　“我也没想到会在逃命路上碰到这么个地图上没有的东西，虽然我的地图包已经跑丢了。”风雨丧气地回答。
　　他看到对面有了一点点开心的样子，似乎是笑了，终于他的笑话也没有那么蹩脚了吗。
　　“而且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穿了裙子。”风雨继续说出自己的疑问，“我不知道这些时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江流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意识到风雨说的是他奇怪的长袍，以往的他可能会大笑回应，这一点他和芒然很相似，但是现在的他只是显出了有些惊讶又有些温和的笑容。
　　“不过至少你还会笑，我简直以为——”风雨准备继续打趣来缓和气氛，但是却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仿佛上下级的谈话，他身上还披着一条毛毯，多么蠢的会面场景，但是他还是不合时宜地哭了。

　　这短短的时日，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江流无言地看着他，过了一小会儿，他起身泡了一杯茶端给了风雨。本来已经哭累了变成了啜泣的风雨，在喝了一口茶之后，又开始哭得更大声了，把江流给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茶太烫了吗？”
　　“不是……”风雨抽噎着，“是太好喝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温暖到让人难过的感情。
　　“你可真是个哭包。”
　　“抱歉，我根本就没经历过这些事情，我的人生一直都是顺顺利利，就是个废柴，我……”
　　“啊——其实大家都很好奇你在‘那边’的生活呢。”江流打断了他，捧着一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你们都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
　　“是呀，那么明显的事情。”
　　“所以，你会帮助我，车子爆炸会有人救我，这些都是因为我是一个外乡人。”
　　“而且是一个特殊的外乡人。”江流回答道，“不过，我……”
　　“你什么？”
　　“没什么。”江流耸了耸肩。

　　风雨不再说话，低头喝着茶，茶水太暖和了，又加了不知名的香料，上面蒸腾着袅袅的薄烟，让人放不下手。

　　“你不问问我的事情吗？”江流仍旧温和地问。
　　“……”风雨对于自己受到特殊照顾是因为外乡人这一点有点耿耿于怀。
　　“也罢，我自己说算了，剩下的你来判断，反正过不久我们也要出动——你不是说不远处已经打起来了吗，大概不多会儿我们就会接到进入战场的指令了吧。”
　　“以魔法师的身份吗？”
　　“嗯……”江流站起来慢慢踱步，真的一点都不像刚见面的时候无拘无束的样子。

　　“听说过这里关于外乡人的预言吗？”
　　“外乡人来临，浓雾笼罩，世界灭亡？”风雨想起了车手的话。
　　“是的，不过我成为魔法师之后感受到了更多的实情。”
　　“感受？”
　　“对，感受。我慢慢往下说。”江流看向窗外，窗外似乎已经天亮，但是仍旧浓雾一片，“出发前应该你会明白吧。”

　　“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三个月左右吧……或许更短一些。”风雨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回答，因为中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
　　“那你多少也应该听说这个世界的事情。”
　　“嗯。”
　　“有哪些你觉得和你的世界不一样或者不合理的吗？说说看，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
　　“嗯……在负伤之前，有战友跟我说过‘骑兵迎战坦克’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可是现在我们也是用坦克作战，也有骑兵，虽然比起作战他们更多是侦查。”

　　“这个世界的历史书上有记载，似乎我们的世界是不断‘轮回’的，你们不是这样吗？”他问风雨，表情很认真。
　　“我们没有这么一说，虽然有一部分人相信人的生命是轮回的，死去以后会以别的身份诞生，但是迄今为止我们的时间没有倒流过。”风雨也如实地回答。
　　“我以前对这些也有点兴趣，所以看过一些东西，大概是我们的世界会‘随机’毁灭然后‘随即’诞生，有的时候刚刚停留在有文字的时期就毁灭了，有的时候可以停留在……嗯，叫做‘电子信息’的时代——当然那时代的资料基本没人可以看懂，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所以即便是现在这样拥有坦克的时代，也可能不止一次或者两次的轮回经历过。”
　　“这就是‘文献’研究出来的结果吗？”风雨抬头问道，他觉得这样的剧情只存在于某些幻想类小说。

　　“是的，所谓的毁灭可能仅仅是人的毁灭吧，书籍、建筑等等倒是会保留下来，当然它们也经历不住太久的时间，但是有学者们会进行誊抄整理和修复解读工作，所以历经轮回，可以说只有‘知识’保留了下来。”
　　风雨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是他的优点之一，顺应潮流。
　　“但是成为‘魔法师’以后，对这种毁灭多了些理解。”江流用手指沿着结了窗花的玻璃划着，窗花跟着他的动作变幻着排列的形状。
　　“成为是什么意思？”风雨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我曾经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江流笑着说，“这一点上我没有欺骗过你。”
　　“那？”
　　“是在爆炸中为了保护你才发现自己已经‘觉醒’。”江流认真看着他，“当然那帮人也很快就发现了，所以我比你更早一步被带离了战场。”
　　风雨想起了芒然他们看他异样的眼神，和当他问起江流时躲闪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刚才江流提到了“觉醒”，又让他想起以前战友那句“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于是他问江流：
　　“所以魔法师都是这样突然觉醒的吗？”
　　“有一些自出生就有天赋，有一些就像我这样半路出家。”江流的语气有些自嘲。
　　“现在魔法师的数量真得越来越多了吗？”风雨问出口又有些后悔，这样似乎显得江流的魔法师身份很尴尬一样，尤其是江流还是在保护自己的时候觉醒的，想想也知道，被车子爆炸抛出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确实是越来越多了，”江流并没有察觉到风雨的心情，但是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来的路上也都是雾吧。”
　　“……是的。”
　　“魔法师的数量和这些雾是有关系的。”
　　“啊……这么一说，在我的世界里一般都是夜里或者清晨会有雾，很少正午时间还不散的。”
　　“或许你没有发现，这些雾和平日里的水汽不太一样。”江流继续在玻璃上划着，玻璃外的浓雾跟着他的手指发出了电流一般的亮光，又很快消失了。风雨瞪大了眼睛站起身走到江流身边，江流便在他面前重新演示了一遍。
　　“难怪……虽然经常会打湿地图或者树林什么的，但是有时候明明有雾却没有水汽——”

　　“有一个说法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灵魂就像是天平的两端，生者和死者的‘重量’是平衡的。”江流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当发生瘟疫、战争的时候，天平就会失衡，这时候就会从生死两端的夹缝中诞生魔法师。”
　　“就像能量守恒一样吗？”风雨喃喃说道。
　　“是的，看来我们的世界也有相通的知识，‘能量守恒’。”江流表示赞许，魔法师诞生以后，因为会运用和吸收这些溢出的生者或者死者的能量，所以会重新让天平归于平衡——大多数时间，是死者一下增多造成的失衡，所以大部分魔法师运用的都是死者的能量。”
　　“然后通过运用能量和循环，将死者的能量消耗掉变成生者的能量，加快新生命的诞生这样吗？”风雨想到了历史书上每逢瘟疫大战之后迎来的生育高峰，虽然和政策有关，但说不定——
　　“也可以这样理解。”江流回答，“这些雾就是充盈着的能量，当死者一下增多，萦绕不去的能量就是现在这种状态。”

　　风雨感到脊背一阵发冷，这些天，他一直在死去魂灵的能量中奔跑作战。

　　“但是，总会有人发现魔法师更加‘实用’的功能，比如——”江流无奈地说了一句。
　　“歌利亚？”风雨想到了什么，赶紧追问，“所以你说的保护我，不仅仅是汽车爆炸的那一次，在歌利亚爆炸的时候你就保护了我对不对？”
　　江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不过你还是被吓坏了的友军打了一梭子子弹，也算是时运不济。”
　　“那你的腿？”
　　“那时候刚觉醒根本不会使用力量，控制不好伤到了自己，所以就像你现在看的一样，掌握了力量之后也能轻松治愈自己，可惜的是我还应用不好这种力量，几次尝试治疗他人都失败了。”

　　“那么，你们上了战场以后，岂不是会杀更多的人，加剧失衡——所以，所以现在的雾越来越浓？魔法师也越来越多？”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的风雨惊慌失措，把茶杯掉到了地上。
　　“所以我想，世界那样重复不断的灭亡是不是总有几个‘聪明人’把魔法用在了错误的地方。”江流动了动手指，地上茶杯的碎片飞了起来，在半空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茶杯，和之前的模样分毫不差，然后轻轻落回江流的手中，“我再给你添一杯茶吧。”
　　风雨仍然僵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钥匙在不知什么地方转动了一下。
　　“放心，只要不用在杀戮的地方，就不会增加‘雾’。”似乎是怕风雨对茶有所顾忌，江流解释了一下。

　　正在这时，高塔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低吼，像是什么野兽一般，但是不一会儿声音就小了下去。
　　“那是什么声音？”风雨嗫嚅着，他有一种感觉，江流的答案绝对不是他愿意听到的。
　　“试炼失败的人——魔法师本来就不是用来杀人的，有一些无论怎样也掌握不了制造兵器或者杀人的办法。”
　　“试炼……失败……”
　　“被强迫使用这类魔法——有时候是心里崩溃精神失常，有时候是身体产生排斥，像这样没能活下去的很多。”
　　“所以……魔法师没有正常死掉也会加剧浓雾对嘛？”
　　“是的。”
　　风雨抿住了嘴唇，他可以想象得到，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江流，是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成了眼前这幅模样：“你那时候……也很痛苦吗？”

　　江流冲着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想打消他被同理心折磨的情绪：“我还站在这里不是吗？”
　　“那么……等一下上战场呢？”
　　“可能会因为使用魔法成为‘消耗品’吧——讽刺的是，我觉醒是因为打坏了歌利亚，如今，我又要带着歌利亚上战场了。”
　　“能……离开这里吗？”
　　“不管能不能，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说。”江流又看了看窗外，风雨怀疑他可以透过雾看到自己看不见的事物，“有关于你。”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