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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更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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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看向那个姑娘,她腰上受了伤,看起来有些严重,身上还有被拷打的痕迹,但是仍旧满脸血污叫骂不止,似乎一心求死。他对于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不忍心,于是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帮游击队员想要烧我们的物资,被逮了个正着。”被咬的中尉恨恨地说。
应该是意识到了他们在谈论自己,女游击队员对着他们又叽哩哇啦骂了起来,风雨用一种说不出是怜悯还是疑惑的表情看了过去,结果迎面被啐了一脸。
但是风雨没有生气,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立场,只是问了旁边负责翻译的人她都骂了些什么。
翻译偷偷瞟了一眼中尉,暴躁的军官没有理睬他,便走到风雨旁边:
“她在骂大家是畜0生。”
“嗯,还有呢?”风雨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唾沫,旁边的车手看了他的样子有些想笑,但是气氛太糟糕了,毕竟是镆在拷问一个女人,这样一想顿时又笑意全无。
“她说,你们杀了她的家人,杀了她的朋友,还杀了她的战友。”
“可是他们也杀了我们很多人吧?”车手无奈地说,“谁会想发生这种事情呢。”
“你们这群猪猡、侵略者,只要敢踏上我们的土地——”翻译可能是怕中尉听到更加不开心,故意压低了声音。
“叫她赶紧说出其他的老鼠在哪。”中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悄悄话,用大约是维修物资里拿来的撬棍狠狠打向游击队员,正中腰上的伤口,她发出一声惨叫。
风雨看不下去了:“中尉,您这样拷问她也不会有结果的,铂和他们周边国家的人都很狂热。”
“这帮女兵格外倔,您知道的,我们也和她们打过几次交道——”车手也跟着插话。
“那我的手下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中尉吼道。
两个人顿时哑住了,虽然心里清楚中尉只是拿这件事当借口,此刻的他明明享受着虐待的乐趣,咬牙切齿的样子狰狞丑陋,但是这个借口却让他们无法反驳。
“说什么都要从这个女人嘴里把位置给我撬出来。”
说罢中尉又扬起了铁棍,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办法和他沟通战况了,风雨准备找一个下级军官问一问,这时翻译佝偻着腰轻轻扯了他的衣角,示意跟他出去。风雨和车手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跟他走到了屋外的草垛前。
“长官……您能想想办法吗?”翻译突然泪流满面地请求。
“你是当地人?”车手插了句嘴,“还要不要叫我们长官了。”
“是那,我是这附近的人,希望您救救那个人吧,再不然您给她个痛快,看着她这么被折磨,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啊。”翻译的鼻涕和眼泪一起喷了出来,哭得非常惨。
风雨无奈地和车手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哪里有什么本事去说服镆的上级。
“那个姑娘是个好人,是个可怜人啊。”
“可是……她毕竟杀了镆的士兵……”风雨试图推脱,这要求太无礼了。
“但是镆杀了她的家人啊,她可怜的爸爸妈妈和姐姐,因为藏了个伤员,被按在泥地里挨个枪毙,这姑娘回来以后都快疯啦,几天几夜不吃饭——若不是被逼的,她为什么要杀人呢。”
“你不怕我们把你说的话讲给里面的人听吗?”车手反问一句。
翻译的身体像遭了电击一样抽搐了一下,忽然站得笔直,过了那么几秒钟,他在嘴里念念有词:“您不会的,您是好人,您不会的……”
这时门被粗暴地从里面打开,中尉从里面探了半截身子出来,大概是被拷问的姑娘已经晕过去了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两个侦察兵的事情了吧。
“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风雨和车手走进简易仓库,一五一十把战场的情况通报给了中尉,顺便询问了附近的情况和可能要接着侦查的地点。
中尉表示会通报上级之后配合行动,就把两人打发了。
从旁边来了一名提着水桶的士兵,中尉夺过水桶往已经被拷打得血肉模糊的姑娘身上泼去。姑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拼命翕动着掉了好几颗牙齿的嘴,不消说,她一定是在继续骂人。
风雨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了姑娘面前,对她说了一大串莫名的词汇,一边手舞足蹈言辞激烈,因为背对着其他人,只有姑娘看得到他的正脸,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暗示一般,突然她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用已经折了的腿努力往风雨身上踢,风雨也立刻暴怒了,叫着一些周围人都听不懂的语言,最后双方情绪失控,风雨拔出军刺,狠狠扎向了俘虏的胸口。
她的喉咙发出了气流冲击一般的叫声,就垂下了头再也没有声响了。
还没来得及转头,风雨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被打倒在地。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杂种。你把这玩意儿给弄死了。我还什么都没有问到!”中尉失去了猎物,恨得牙痒痒。
风雨捂着脸翻了个身,那一拳实在是打得太狠,他眼冒金星,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呜呜地解释着:“这个臭娘们侮辱我们,哪里能忍啊。”
中尉满腹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手,半晌憋出来一句:“滚。”
车手拉着风雨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仓库,奔回摩托车的地点,出门那一刻,他看到了站得稍远一些的翻译感激的眼神。
但是逞完英雄之后他的表现就不那么光彩了。
在浓雾遮蔽的树林里,他们跑回了那块藏着摩托的巨石。
风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不住地颤抖,最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住了,便扶着石头呕吐起来。
“唔……”车手露出了鄙夷的神情,“早知道你会都吐出来我就少给你几块饼干了,浪费。”
虽然他说的那种压缩饼干一点也不好吃,但是总归比饿肚子强。
风雨第一次杀人,和他预想很多次的情况一点都不一样,和他预想的情绪也一点都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会儿,车手对还在抽泣的他说:“行了新兵,再哭下去天都要黑了,你坐在车里慢慢哭吧,我们得到下一个地方去歇歇脚了。”
风雨的脑子还在一片空白之中,但是他很顺从地转身准备跨入车斗,车手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是突然停住了,从他的嘴里涌出了一团鲜血。
风雨呆住了,他的脑子本就一片空白,更处理不了现在的情况,他害怕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发现他的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
“跑。”车手含糊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倒了下去。
风雨的脑子仍旧一片空白,但是本能驱使着他奔跑起来,在浓雾中他根本分辨不出方向,也不知道这里藏了多少敌人,他耳边不断回响的只有刚刚那个含糊的字:跑。
他一路狂奔着,好几次差点撞上树,但是仍旧没有减慢速度,他扔下了皮带,扔下了水壶,扔下了一切能扔的东西,最后扔掉了厚重的冬季军装——那是芒然救下他的时候配发给他的——只仅仅抱住了枪,他听到子弹掠过耳边的声音……他只记得:跑。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看见了一条结冰的河,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过了河,他终于确定自己安全了。
现在,他在黑夜中,没有衣服、没有干粮,身上慢慢被雾打湿了,脚下传来一阵刺痛,发现自己的一只靴子也跑丢了。
是游击队,游击队的人来救自己的同伴,把他们当成了镆的人,毕竟他们是隶属于镆的部队,军装也是一模一样的,浓雾中根本区分不了领标之类的东西,况且在游击队眼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还想和你抖个机灵,告诉你我和她说的是自己家乡的语言呢。”风雨忍不住嚎啕大哭,“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浓雾依旧缭绕在身边,空旷的树林里没有回音。
……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要冻僵了,想要拾一些树枝生一堆火,火柴早就跑丢了,但至少他还有匕首、枪和几发子弹,可是一摸到浓雾之中湿漉漉的树枝,心里不由得退却了,即便是勉强点燃,也会有很大烟吧。虽然雾很大,但是烟这么呛,被发现也是有可能的。
他用树叶简单包了一下脚,在寒冷地冬夜抱着枪继续往前摸索——地图包也早就丢了。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在天色再次出现了一点亮光的时候,大约是凌晨的三四点,踉踉跄跄失魂落魄的他终于意识到有人用枪顶在了他的后背。
“什么人?”是镆的语言。
但是风雨却一激灵,这个带着卷舌口音的熟悉声音。
“江流?”
但是身后的人却没有放下枪,反而问了一句:“你认识江流?”
“是的。”风雨一边回答一边回转身。但是看到身后的人却失望了,对方不是江流,他身上没有江流那种随性到有点纨绔的气息,而是表现出了认真和拘禁的样子,但是模样和神态却极其相似。
“我和他曾经是战友——您是?”风雨主动发问,但是很快意识到不太合适,于是主动说:“我和战友执行侦查任务的时候被游击队袭击了,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现在迷了路。”
“跟我来吧,虽然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见到他。”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
若干年后,风雨回想起这样那样的场景,才发现很多人对他的关注和友好,是如此的不合理,而他却理所应当的接受了,哪怕那时候多一点点怀疑自己的异国面孔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此刻他简直是喜出望外,并不是他已经忘记了战友的死和女游击队员的死,也不是忘记了前一刻他还在用尽全身力气奔跑逃命,他只是崩得太紧了,需要任何事情来让自己的心松懈下来。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了驻所,但是看到目的地的第一眼,风雨愣住了:
他眼前在缭绕浓雾中耸立的,是一个像童话里巫婆恶龙的住所——塔。但是更加令他惊讶的是,地图也好,还是战友们和其他情报人员,都没有告诉过他这附近会有这么一幢夸张的建筑。仿佛凭空从黑色的土地里钻出的巨树,枝节扭曲盘绕着。
并不是说这个塔的外观有多么奇特,单单看外形,风雨会联想起巴士底狱或者伦敦塔这种古老的建筑,而眼前的塔似乎还要小一点,虽然古旧但是整洁。然而塔周身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第一次见法师塔?”
“这……这是法师塔?咦?不对,为什么江流会在法师塔?”风雨的心中升腾起了不好的预感。
那人叹了口气:“等你去了再说吧。——对了,你现在的部队番号是什么,那边管理比较严格,需要一些手续,不过我想有江流的担保应该不会太久——如果你真的认识他的话。”
在办完了一系列繁琐的手续之后,风雨步入了法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