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公子沛

8、叹珠钗憾落秦淮河 惜佳人危陷虎狼窝

　　次日，鸨子慌张地闯进紫荆的屋里，说是月娥清晨冲出人墙跑去官府告状，反倒被关押了起来。紫荆只失色想到，月娥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便匆匆让鸨子去回禀那王轩，只要放了月娥，一切都如他所愿。
　　便是这样，紫荆答应了夜嫁王府。
　　之所以夜嫁，也因王轩将日子选在了夜里，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桩美事。
　　是夜，亥时三刻，月光一如她的心一般，云遮雾盖，甚是黯淡。王府派了顶两人抬的蓝绸轿子等在了岸边。几个小厮进了画舫，鬼鬼祟祟地将一身红妆的紫荆领了出来。
　　为怕声张，紫荆被卸去了各色作响的钗环，只留了月娥赠她的一支珊瑚簪子别在髻上。下岸时，前后小厮脚步重，木板晃动了几下，她一个趄趔，珠钗从发间滑落下来，掉进了秦淮河里。紫荆怔忡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河水，被小厮一推一搡地拽进了轿子。
　　无人庆贺，无人送行，便是这样，她出嫁了。
　　到了王府已近丑时，轿子从王府后门被抬了进去，一路沿着高大的青石雕花墙走着，紫荆只隐约看见远处灯火匆匆闪过，而自己走的这条路，一片漆黑。
　　而后，轿子进了一个小院，她又被这几个小厮簇拥着进了宽大舒适的里屋，小厮叮嘱着明日会有丫鬟前来伺候，王轩会过来瞧她，便锁了房门退下了。
　　紫荆这才细看清自己坐在金丝卷草纹的苏缎榻上，身前一色水青冈桌椅，雕着各式花鸟，婉转生动。这这是她即将拥有的富贵生活吗？还是吞没她所有自由和希望的樊笼？她手触着一旁柔软的帐幔，第一次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怅然。
　　次日，月娥被放还归来，遍找画舫却不见紫荆。询问之下，才知她为救自己入了总督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众花娘，或劝慰，或安抚，最后谁也止不住月娥哭啼，纷纷散了去。
　　阳光从门缝倾泻下来，紫荆被晃了眼，待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在夜里竟趴在那青冈木桌上睡着了。几个丫鬟忙碌着，她的身边多了洁白干净的绉绸素裙，紫檀架放上了盛着水的铜盆。
　　紫荆没有说话，看着镜中的自己，任由丫鬟打扮起来。
　　簪花时，王轩迈步进来，他靠近紫荆，抬手抚了抚她柔软的长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沐紫荆。”她回到，不知为何心中闪过玄烨的影子，不觉闭了闭眼镇定下来。
　　王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美。着实美。”
　　紫荆对上王轩镜中的眸子，只淡然道：“那天夜里，若是你硬闯进来用强，怕鸨子也不敢阻拦，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费尽心机把我弄进府里来。我知你是君子，却不知这样逼迫我有何用意。”
　　王轩被紫荆以君子定论，一时有些失神。
　　须臾，一个腰间揣着短刀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门口，抱拳道：“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王轩转过头：“可说了有何事？”
　　汉子假意咳了咳：“夫人摔了茶碗，也不知她从哪得来的消息，一早便知道了这别院的事。恐是，只有您劝得住。”
　　“行了。”王轩打断道，便疾步去了。
　　紫荆表情静默如水，看着镜中反射的阳光，问身旁的丫鬟道：“少爷有几位妻室了？”丫鬟恭敬回道：“少爷还未娶妻。”紫荆一怔，便心知那夫人应是老爷夫人，只微微笑了笑。
　　是夜，王轩没有过来，紫荆庆幸，这位夫人救了她。
　　“咚咚咚”小二敲着门吆喝道，“客官，您的茶来了”。
　　玄烨将茶注入瓷杯里，茶液晶莹、馥香甘醇，他每喝一口，都不知为何会想起灵隐山泉边浩气清英的女子来。
　　远见碧水千年情，近观淡雅红尘外，
　　清雅隽秀江南妆，私语叙叙天地间。
　　他整夜辗转，那抹影子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他竟第一次有了想与一个女子厮守的念想。她知他、懂他、不惧他，他怜她、惜她、珍重她，那心底蔓延出的缠绵与地位身份无关，与筹谋算计无关，他是那样轻松和欢喜。
　　可他能做什么？即便他是万乘之尊，即便他君临天下，可他并非来去自如，随性所为。
　　对她，选择遗忘许是最好的结果。
　　玄烨彻夜难眠，他暗自决定天明离开杭州府，回到那紫禁城如常的日子里去。
　　天青云薄，玄烨牵着马走过杭州府那颗最大的凤凰树，他望了望遮天蔽日的树荫，从怀里摸出那条锦帕。出神处，忽地从人群中冲出个人来，月娥只“扑通”跪在了他的面前：“公子，我在这城中足足找了两日，终寻着你了！我求求你，救救姐姐。”月娥泪光点点，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玄烨扶起她来，只问她为何如此。月娥伴着哭腔道明了原委，他只故作淡然道：“进了大户人家，岂不是好事？”
　　月娥见他薄情，愤然道：“与你相遇前，紫荆姐姐是何等潇洒的女子。她敢脱了罗袜、泼一身酒香去那杏林里涉水，也能不拘小节与那志同道合、不同身份的人吟诗作画。我知她因花娘的身份心里苦闷，但至少还能在自由的天地里，盼着以后或能得到相属之人。自遇到了你，我第一次见着她形同枯槁的心鲜活了起来，即便心中认定了那个意中人是你，她也告诫我，男女之事应点到为止。是，姐姐进了大户人家，入那王府不过是为救我救画舫，可她依旧是那个敢作敢为的人，又岂会让人随意摆布，她会干些什么，我想公子你也应该猜到了，如今我不盼你对她有所眷顾，只求你本着侠义救她一命！”
　　在听月娥这席话前，玄烨尚能镇定行事。直到猜到紫荆恐是有轻生之心，他极力克制的意志瞬间土崩瓦解。河道总督府必然守卫重重，若是李德全在，此事由他出面即可轻易解决。如今，让他只身犯险有何惧？她有难了，他岂容她受辱！
　　玄烨回应月娥一个笃定的眼神，问得了方位，便计划潜进那王府，救出紫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