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燕京侠不恋似有意 秦淮少有心还无情 终 ...
-
终于,还是到了山脚,尘世又尽数展现眼前。
紫荆不觉叹了声气。玄烨察觉到她这一瞬,只眼带怜惜看着她。紫荆脸上浮起笑意,道:“我选这春暖时节到这西子湖畔,原是不想看到断桥残雪之景,徒添一段悲愁。却不想刚下山来,心头便涌起一段词曲来。”她压制住心绪,接道,“笑傲坡公一梦,风流杜牧三生。西湖依旧人中意,来去竟难凭。”
玄烨心下一扯,却也不觉暗自叹息,西湖边清梦一场,眼前的云山梦境便如春殁桃花一般,注定凋谢。他振作精神,笑道:“相比东坡杜牧这般潇洒凄清的文人骚客,我倒更喜‘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此般短歌,豪气干云方显男儿本色。”
紫荆望着眼前的涟涟碧波,点点水鸟,怅然道:“饶树三匝,何枝可依?”
此时,月娥正百无聊赖地倚着一颗垂柳,见到二人一处归来,先是一惊,而后认出了玄烨,哈哈大笑起来:“姐姐和这位公子果真有缘。苏州相遇若说巧合,那这西湖偶遇,岂不成了怪事一桩?乖乖,这也不枉我等姐姐这半日,真是闲煞人了!”
紫荆见她无理,只红了脸,叫她休要胡言。
月娥见她披头散发,又见玄烨染了血的手臂,方才收了笑意:“哎呀,这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猛兽,怎地成了这样?姐姐,不妨请公子到画舫歇歇,叫个妥当的大夫来瞧瞧。”语气中溢满关切。
“画舫?”玄烨及此,方才对紫荆此前缄口的心事有所领悟。月娥猛觉自己说漏了来处,下意识举起双手捂住了嘴。
紫荆低眉,双眸浮起一层潮气,只暗自叹息他终还是知道了。她眼神黯淡下来:“公子若是知我身份,方才可愿与我同行?”
玄烨未及开口,月娥负气嗔道:“姐姐与我,皆因变故才来到世人眼中的污秽之地。平常男子哪个愿与我们沾上关系,岂不白白毁了名声。若是我们身在画舫,你们个个趋之若鹜。一旦出了这地,个个避之唯恐不及。上次的事,我见公子侠义,却不想你也是俗人一个。”
紫荆看他眼中有了怜悯之色,只一手制住月娥,转而淡然地对他福了福身:“人之相遇,自是有时。”玄烨抱了抱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便是这样,絮乱风轻里,他静默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心中空落,可他又能如何呢。
月娥挽上紫荆的手,看她神色忧伤,忿忿不平道:“自我认识姐姐的那天起,你不一直都是心如止水吗?这公子怎能这样害人,既无心,干嘛惹得她人上了心!”
紫荆收起脸上的神伤,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月娥,你也要明白,我们这样的身份,男女之事点到为止就好,否则害己害人。”说及此处,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西湖霎时被这细雨荡出一圈圈的涟漪,水汽凝成烟波四散开来。
玄烨正欲踱步,却见月娥一人蹦蹦跳跳地折返过来:“姐姐说,怕雨大了淋湿了你那伤口,让我把自个儿的帕子也给了你。让你再绑一圈,赶紧寻那药铺去。”说完没好气地将手中丝帕塞进他的手里,便又一溜烟地消失在了雨里。
天色渐暗,清灯初上,紫荆与月娥带着一身雨水回到了侬驻楼。
雨湿了襟袖,湿了眉眼,也湿了那好不容易绽开的芳心。紫荆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回到了那
人群深处,她矗立舫头,深深叹息,便辞别了这雨夜良宵,往自己闺阁走去。
是夜,河道总督王光裕的侄子王轩伙同几个江南盐商巨子,包了画舫摆上筵席,早早开始了桃花扇底风的阑珊夜晚。舫内花娘数十,衣袂翩飞、歌声云叠,众人兴致盎然。
王轩借口醒酒,便离了喧嚣,由下人撑伞出了正厅。远远见人影闪过,便好奇跟了去。
紫荆呆坐在铜镜前,想到自己又怎能与那样出尘的男子相配,方才释然,解了腰带,褪下浸湿的男装,换了干净温暖的衾绸素衣,又变回了那个寄身画舫,宠辱不惊的女子。
须臾,有人轻击门环。
紫荆以为是月娥,径直上前开了门,抬头却见一袭墨色福寿烫金长袍的王轩痴痴立在门口。她一惊,心下冒出一股子寒意来,随即合上了门。
次日,王轩带来了大批人马把侬驻楼围了起来,借故责怪鸨子明珠暗藏,昨夜筵席未将佳人全部召来,毁了他的兴致,若想画舫以后在秦淮一带平安无事,昨夜见过的那名女子就必须出现在他的面前。
鸨子即刻招来画舫一众花娘与他一一查看,只求莫耽误了营生,尽快摆平此事。
紫荆穿着深紫梅纹绣花襦裙藏在众色鲜艳之中,却被王轩一眼认了出来,他只大步上前,微眯双眸凝视着她,紫荆别过头去,不予理会。
王轩见她一副清高模样,哂笑两声:“姑娘可有意中人了?”鸨子笑脸迎过来:“咱们姑娘何等身份,怎敢有意中人?再说了,谁又看得上这样的女子。”“那好,”王轩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道,“我为她赎身,这娘子就来我府中做我的姬妾吧。”
鸨子向来倚重紫荆,却也未有放人的心思,只帮着紫荆回绝道:“王少爷还是算了吧,你若喜欢姑娘,多来咱画舫便是,最多落个风流的名声。可这进了府那便不同了,只怕是污了您的清名,毁了你的前程!”王轩似烦了鸨子,只将她推到一边:“我舅舅是江南河道总督,江淮整个江营盐运尽数掌握在我手,当然也包括了你这离不了水的画舫。我的前程自是不必你这婆娘操心。至于她,我既不是锣鼓喧天、明媒正娶,也不是三媒六娉、堂而皇之接入府里,又何来污了清名一说。”
月娥一听,顿时来了火气,眼中晕开一层怒气,露着虎牙吼道:“你说要人,人就给你,还有王法吗?咱们画舫在秦淮河这么些年,偏到了你这杭州府,就遇到一手遮天的了?”紫荆按住激动的月娥,乖顺地福了福身:“奴婢配不上爷,还望高抬贵手。”
鸨子也只护着二人,殷勤道:“王大人哟,您就给咱条活路,若您允了,咱画舫便是再多滞留数日让您老人家一乐,只要你宽心。若是您老人家看咱不顺眼,我们现下解了桨松了绳离开,永远不再踏足杭州府。”
王轩见紫荆对他拒绝得干脆,倒也不急不躁,只转身对鸨子冷然道,“我给你们两日期限,自个儿想清楚了,既是到了我的地盘,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便留下数十个家丁把守,带着人马离开了。
鸨子只一劲儿摇头,稍冷静了些,自觉无力回天,只得说些开导的话:“姑娘,容我说句实在话,咱们这样的人,谈何善终?能摆脱了画舫,进那大户人家去,是多少教坊女子一生所盼。如今看上你的可是河道总督的侄子呀,既有人愿纳了你,荣华富贵的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莫不知珍惜。你应是知道的,我怎愿舍了你这棵画舫的摇钱树,只是看这境况,咱们还能怎么办?正好有两日,姑娘你也想想,咱们侬驻楼姐妹们的前程可是捏在你的手里了。”
夜里,月娥来寻紫荆,推了门见她并无回应,只对灯枯坐,神思恍惚。
“姐姐,你不会真的打算从了吧?”月娥大步跨过去,坐到她的身旁。紫荆方才回了神,平静地看向她:“自进画舫的那天起,去留本就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不答应,又能怎样呢?”
“可我知道,你心里有那公子。”月娥的话,让紫荆一怔,她叹道:“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来有来处,去有去处,他知你我身份之时,那副神情不是也已告诉我们答案了吗。月娥,这些年鸨子未曾难为过你我,我们不愿接客,她便也不强求。你是知道的,我沐紫荆,又怎么能轻易让人摆布!眼下画舫有难,我也决计不会让你们有丝毫差池的。”
至此,月娥忽地大哭起来:“我月娥不许!总能想到别的办法的!”只嚎啕着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