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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石榴径参破王家情 柔荑堂毁坏美人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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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昏暗,似有下雨之象。
紫荆倚在雕着云雀海棠的水青冈椅上,眼色混沌。直至坐得脚有些麻,她方才起身,推开了雕花木漆门。
门外两个家丁把守,见紫荆探身出来,一个粗眉细声的小厮道:“奴才周明全,姑娘这是有何事?”紫荆平和道:“天沉力乏,想去院子走走。”这周明全使了个眼色,另一个面色黄蜡的小厮点头退下了。
紫荆知他是去禀报王轩,便也安心径直跨步出去,由这周明全跟着。她不识路,只寻着花香浓郁之处走去,沿途石榴花夹道,在阴郁天色下氤氲成了一片刺眼的殷红。
“石榴花虽美无香,这袅袅香气从何而来?”紫荆微微侧头,问这小厮。周明全闪烁其词:
“这是夫人院里的槐花,这五月的节气最是开得凶猛。只是,姑娘您不能去那。”
紫荆这才潸然道:“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原是要暮春了。”
随即身后传来一阵啧啧声,紫荆回头看去,一个女子缓步朝她走来,花盆底发出清脆的“咯噔声”。待走近,紫荆方才看清,此女子年纪和她相近,面颊清瘦透出一股稚嫩,指尖的丹蔻红得刺眼,杏红色的如意比甲上绣满蝴蝶,湖绿色的盘扣相衬之下异常瘆眼。
周明全见那女子,惊慌作揖道:“奴才拜见夫人。”
女子扯了扯嘴角:“你们何时把我当夫人敬过!这女人,就是侄少爷弄回来的?”小厮应声回是。她上下打量一番,只道:“他的喜好什么时候成了这样。我倒要看看,你能换几日宠爱。”
“怎么?你不愿我纳这姬妾?”王轩踱步过来,“夫人放心,她自然不会是我所钟意之人,只是这姣好的容貌身段自有她的特别用处。”女子警觉地看向他,王轩说话间,脸上多出了一丝快慰。
紫荆看他二人神色,暗觉这女子和王轩的关系非比寻常,昨天她真切听见有人来禀报,夫人因他私纳姬妾大发雷霆。
“难道是夫人吃这侄儿的醋?”紫荆正想着,王轩从身旁一束石榴花上摘下一朵,别上她的发髻,轻笑道:“这山水间的姑娘就是比那闺阁出来的灵气许多。舅舅明日就回府了,夫人你说,他会喜欢侄儿献给他的惊喜吗?”
女子双眼猛地睁大,霎时青了脸,只狠盯了她一眼,气匆匆地走了。
紫荆见他脸色微变,略带戏谑地看向他:“你用我报复你的心爱之人?”
“有何不可?与我山盟海誓之人,竟为一点荣华,设计勾引我舅舅。舅妈早逝,如今终于如她所愿,当上这总督府的夫人了。我舅舅是何人,江南河道总督,这别院姬妾多不胜数,她抛弃了我,除了得到这座孤院还有什么?”王轩眼里竟透出一丝血色来,“自那日雨夜见了你,你竟无一点世俗之气,后我又以富贵相诱,你也不为所动,我就是要把这世间品貌最是难得的女人送给舅舅,我要让她,连这孤院也得不到!在她嫁人那一刻,我便不是君子了。紫荆姑娘,对不住了。”说着,吩咐小厮又把紫荆拖拽回了那院子。
紫荆想及王轩,反倒生出一丝怜悯之心。可她容不得被人如此摆布,容不得将来的日子里对着一个不爱的人,容不得在这禁锢的院落里,心中还放不下另一个人。她寻着屋中隐蔽的角落打碎了茶碗,取出两片残瓷。一片径直往脸上割去,瞬时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忍着痛楚将另一片藏进袖中,若能保全性命自然是好,若不能,割了颈子了断便是。
玄烨寻到王府,见围墙高耸、门禁森严,他站在远处一颗垂柳阴影里思量解救之法,盘算着待日暮便进府救人。不想月娥暗跟了来,见他似乎毫不着急的样子,啐道:“难道公子还在权衡,为一个烟花女子得罪河道总督值不值得?你不去救姐姐,我去!”说完,直往王府的院门奔去,高喝:“小女子求见王大人!”
玄烨来不及阻拦,只得趁守卫走神之际,从偏门一棵有着疏落花束的油桐树攀援入府。待跳下高墙,隐约见月娥被几个小厮带往一处砌着虎皮石的院落,心下熟稔这些人断不会带月娥去叨扰王光裕,又见飞檐燕角,既有如此气势,便笃定是正房夫人的院子。他一面担心月娥安危,一面又怕紫荆伤害自己,便决定先救紫荆,再寻月娥,想及叔侄女眷处所避嫌之理,这里既是东所,便往西边寻去。
绕过一座花影缭绕、莲叶荡漾的水塘园子,走过三四个回廊,玄烨避开家丁丫鬟,方到一处满是石榴花的鹅卵石径。
巧有两个丫鬟走过,玄烨侧身躲在石榴花丛中。只听得一个脸上雀斑的丫鬟道:“你听说了吗?侄少爷弄进府里那女人,原来是要送给老爷的!”另一身材胖硕的丫鬟随即四周打量了一番,惊道:“全府上下,谁都知道老爷宠爱夫人,哪个奴才不想活了落这口实?”
雀斑丫鬟神神秘秘地说:“昨日周明全跟我抱怨,说漏了嘴,他现下是又怕夫人生事,又怕侄少爷怪罪。这奴才啊,越发不好当了!”“果真有这样的事?看来住柔荑堂的那位指不定以后还是咱主子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两个丫鬟一边戏说一边偷笑着,全然不知玄烨将这话悉数听了去。待二人走远,玄烨便径直往□□深处去寻那名叫“柔荑堂”的园子。
行至数百米,迎头一座有数个家丁把守的清冷别苑,一块青木匾上写着柔荑二字,他便确定了紫荆行踪。玄烨正做打算,巧有小厮捧着一壶香茶而来。玄烨趁他未进院内,将其口鼻捂住,打昏了过去。
茶壶跌落,幸而未碎,倒是茶水洒了一半。他定睛,见茶色红亮、香气鲜爽,猛然惊觉这是只有云南才出产的滇红碎茶,吴三桂每年进贡,不曾想出现在了这河道总督的府里。
未及多想,他将小厮拖至院角灌木中藏好,换了外袍,端起茶低着头往柔荑堂走去。至一房门紧闭处,门口两个小厮守着,一人粗眉、一人面色蜡黄。
粗眉小厮拦住他,挑眉道:“这兄弟面生得很。”
玄烨回道:“我是今儿个新进府的,侄少爷去了夫人那里回话,吩咐小的送些茶水来。”粗眉小厮既而揭开了茶壶盖子,细细查看:“这是什么茶?”
此时的他与紫荆只有一门之隔,他压住迫切想要见到她的焦虑,平静道:“滇红碎茶。”粗眉小厮笑了笑,遂开了门。
玄烨刚进去,木漆门“嘭”地关上,随即有铁链上锁的声音,外边小厮细声笑道:“咱们府里,这叫乌油汤。直呼其名,那是犯了忌讳。敢唬我周明全,别想跑咯!”便吩咐了人去找王轩来。
玄烨环顾,屋子的窗户皆用了厚油纸糊着,阳光透不进来,应是为了不让外人察觉屋内情况,只点了寥寥烛火,印出一片昏黄。
他将手中茶具放至青冈木桌上,往里走去。细细环顾才发现,在金丝卷草纹的苏缎榻一侧,紫荆蜷缩着蹲坐在墙角,将脸埋进了身子里。
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他缭乱的心被这纤弱的影子拨得异常敏感和脆弱,所有的克制和伪装,只被眼前女子的无助,压抑成了摧骨断肠的想念。他注目着眼前的她,缓步走近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