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公子沛

6、瑶池境山莽透杀机 灵隐山仙子掷春心

　　玄烨一路攀援，绕过一片杂乱的灌丛，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条清溪缓慢轻流而下，水中绿荇飘摇，两岸蔓草丛生、野鹅群飞，更有各色野花似锦般铺排开来。远处隐约传来急切的水声，伴着悦耳的玉石碰撞之音。玄烨想及，灵隐寺需水，附近或有瀑布，故主寺也应不远了。便又寻着响声去了。
　　玄烨款步而来，不出所料，远见万条银练汹涌而下，拍打着嶙峋山石，拍击出一片轻雾。四周树木苍翠欲滴，被数块大石围将起来，形成了一滩清池，水气弥漫下胜似瑶池。
　　恰是此时，紫荆巧在池边饮了水，俯身而起。
　　玄烨只见不远处瘦削的男子，皮肤白莹胜雪犹似女子，浩气清英恰似梅花初胎。雾气氤氲下，一切如梦似幻，眼前之人又仿若仙人入尘世，他疑真疑幻，不觉上前想一探究竟。
　　紫荆理了理六合帽，将长辫拾掇至身后，眼眸明潋巧对上一双眸子，眼前白练袍子、枣褐比甲的男子，正是那日救她于危之人。男子似乎没有认出她来，星辰般的眼中充满了疑窦。
　　只在一瞬，紫荆大惊失色：“公子小心。”便听得刀刃割裂肉帛之声而起。
　　所幸玄烨反应及时，躲过劈头一刀，左臂连衣带肉被划拉了足约二寸。两个黑衣人从树丛中窜出，显然有备而来，掩头盖面手持利刃，向玄烨破空而来，刀刀力道之大，足以致命。紫荆只觉来者杀意凛冽，木怵之时被玄烨一掌推倒在地，躲过一刀。
　　两名刺客又朝玄烨腹部猛刺来，玄烨往后一跃，一个滚翻便揉身而上，瞬时锁住一人咽喉，五指使力，此人即刻颈骨折断瘫死草中。
　　他高呵：“来者何人？”另一黑衣人见同伙已死，盛怒之下决意赴死：“世上要取你命者不胜枚举！”黑衣人嗓音嘶哑，显然是怒气所致，刀光闪烁便又向玄烨劈来，玄烨正欲摸出那腰间藏的西洋火铳，忽听“嗖”地一声，黑衣人倒地身亡。
　　他四处望去，只听得草丛窸窸窣窣、有鸟儿扑腾翅膀之声，却不见人影。他见黑衣人要害中箭，想及那暗处之人既是帮自己，也就不再理会，自个儿暗自琢磨起刺客来历，知他离宫、来者甚寡，亦未有精心部署，除了鳌拜那些被四下打散流亡的旧部也再无其他人了。玄烨思量之时，紫荆已上前观察他的伤势：“你受伤了。”
　　玄烨低头，看她纤长的眼睫在眼睑落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柔和透着淡淡的红，心下不禁惊叹世间怎有如此好看的男子。又因刚才的推攘，紫荆的汉袍领口微松，竟露出那粉颈来，他见她双手抓着他的左臂，手指也是雪白细长，突觉浑身有些不自在。他不适地挣脱开她的手道：“堂堂男儿，此等小伤不算什么。方才多谢兄台相救。”
　　紫荆反倒举止坦然地从怀中取出绢帕，帮他挽起箭袖，包扎起血污的伤口。他看着她，不知为何有些动容于这般仔细的温柔和小心。
　　待一切妥当，她方莞尔：“还需尽早下山求医才是。许是公子不记得我了。”她取下六合帽，解开系在辫子上的白穗青莲发坠，直到长发披散下来，柔似水草地扫过玄烨的指尖，他才恍然大悟。眼前之人，原来是曾在苏州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衣女子。
　　“上次承蒙公子相救，不甚感激。此次定是那伙人前来寻仇，害你受伤，我实是过意不去。”玄烨见她眉头微蹙，眼中隐有愧疚，只云淡风轻地回道：“此事与你无关。”
　　山空林静，鸟声寂寂，天色转而阴沉起来。
　　玄烨抬头看霭云重重，失落道：“山中气象无常，或有阵雨将来，恐是今日这灵隐寺是寻不着了。”紫荆反而展露笑颜：“对我来说，去这灵隐寺不过是想求得一处红尘不到的避世之所，盼能咫尺西天，得一日清闲。眼下一切，虽未如心中所愿，但能在今日，于世外天地遇见公子，倒也不枉走这一遭了。”玄烨略微怔忡，脸上却漫开一抹笑意。
　　二人便就这般，沿着山路盘旋，紫荆在前，玄烨在后，抒怀畅聊，一同下山而去。
　　他看着眼前的她，只觉着上次见到的她，柔弱中藏匿锋芒，仿若那盈盈独立在山间的兰花。而这次却又是男子装束，单薄之下反透出女子鲜有的潇洒。
　　“公子从何而来？”
　　“北边。”
　　“我姓沐，名紫荆。”
　　“我姓金。是满人，”玄烨顿了顿道，“自大清入关建朝二十余年，满汉矛盾至今未曾根除。如今，虽是满人坐拥天下，可汉人骨子里对我们无不记恨。不知，沐姑娘你，如何看待我这样的满人？”
　　“金公子所言，不过是权贵们争权夺利煽动百姓挑出的仇恨。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满汉之争血洗的是我们的家园，苦的永远只有百姓；剃头令一颁，又要一改千年沿袭的汉家风俗，我也不知那前朝皇帝是想移风易俗，还是想融合了风俗、统一了发制，好让满人汉人不分，少去那依发区分却显而易见的权贵等级。汉人数量可是满人的千倍、万倍，若想满汉一家，又为何不能让满人留发？说到满汉矛盾，这一切祸端，也并非应全怪罪于满人，老百姓们若真该记恨，许是还应恨一些汉人。”
　　“哦？”玄烨感到意外，“汉人？”
　　“云南王吴三桂。他身为汉人却为满人开了关门，祸国害民之心不死，才使得满洲铁骑长驱直入，夺了汉家天子的江山。乱臣贼子，怎能不恨？再则，李闯王虽夺了大明王朝的王权，可一上高位马上变了个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便他是汉人，百姓也依旧会恨毒了他，就算没有满人入关，也会有他人再起战事。”
　　听及此，玄烨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得遇知己的欢喜来，他看着紫荆追问道：“倘若，这云南王恬不知耻，又想假借光复大明再燃烽火，你作为汉人，又会如何自处？”
　　紫荆脚下一滞，略想了想回道：“金公子应该还记得我们于苏州遇到的老人家，云南距此千里之遥，他们不顾身家性命逃难至此，从他们身上，我们便可对云南王的政绩窥得一二。如今，且看这秦淮一带繁荣景象，便可知国本已稳，百姓终于安定了下来。再有满汉菜系融合，民间亦有满汉男女结为百年之好。大清皇帝也开科任用汉官，八旗军队中也有了汉军旗，足见他定是有那满汉一家的理想。其实，只要老百姓能过上太平安定的日子，对我们来说，满人汉人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沐姑娘的意思是，国运昌盛皆看帝王，不论异族他姓？”玄烨接过话头，掩住心中那被道破天机莫名掀起的波澜。
　　紫荆点了点头：“如果皇帝励精图治，真是为了天下一统、四海归心而努力，那么我身为汉人，也是支持他的。其实，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毫无根据不会发生的事，还有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我们又何需费神臆测，还是交给当今皇上头疼去吧。”
　　玄烨眼角透出一股释然，长久紧握的拳头不觉松了开来，重重心事，此刻仿佛成了世外俗事。他方转了沉重的话题问道：“你为何取这紫荆的花名？”
　　“父母赐这名字，本想应那骨肉情深、家业兴旺之意。却不想。”紫荆敛了声，眉眼处却似被山中的雾气给沾湿了几许。
　　玄烨见她忽生惆怅已觉不妥，不容她细想，匆匆接道：“对了，你可曾见过红发蓝眼之人？”“我只在些奇闻异志上看过，说那丝绸路上的波斯人个个金发碧眼，而这红发蓝眼却从未听说，金公子，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吗？”“当然，我细细说与你听……”
　　她着汉服，他穿满袍，风吹衣裾，袖拂落英。一步接着一步，一问跟着一答，从儿女家国事，到古今纵横论，一路上，她们絮絮而谈，款款而行。他道来的恰是她平生未见世界衡宇，她所言的巧是他心中所思所想，虽只有两面之缘，却晃如一世悠长。
　　只这空山花寂的一刻，他已知她幽兰萦香，情怀广阔飘逸，她亦懂他胸怀天下，心中忧国忧民。便是这毫无目的、毫无机心的闲闲碎语，一丝丝的情愫，不着痕迹地在二人心底弥漫开来。
　　“红袖在侧，良辰美景大抵就是如此罢！许朕这一日，不问红尘事，不顾所来径，抛却龙椅之上的千斤重担。若能这样，跟她一直走下去该多好。”玄烨背负着双手看着眼前绝尘的女子，只这样想着。
　　紫荆依稀感到身旁一双灼热的眼注视着她，她却第一次不敢直面一个男子这样的眼神，心中只告诫自己，待下了山，一切也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