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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心人江宁寻不得 无缘者杭州偏相逢 ...


  •   玄烨立在藏经阁的窗口边,远望着寒山寺下江水涤荡中的点点渔灯。月色婆娑打落在玄烨的肩上,身影被映照得越发寂寥起来。李德全站在一丈远的地方候着,神情中透出幽长的叹惜,眼前这人才过弱冠五年有余,却自小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重,少年的羁傲与轻狂从来与他无缘。
      阁底掌灯的小和尚早已撑着头打起了瞌睡。
      玄烨轻声道:“李德全,朕要你即刻回京。”李德全只摆手推辞,便要跪下请罪:“恕奴才抗旨,要奴才一人回去万万不可,奴才在主子身边,定当照应妥当……”
      “今儿个白日的情形你也见了。捐粮制,无论云南大小官员,还是朕派去多年的探子,竟无一人上禀此事,想是这些忠信之人不是被灭了口就是被收买了。云南恐是早就征粮闹翻了天,朕堂堂天子,却闻所未闻。此事也不用再行查访了,朕只需你立刻回京颁朕口谕,不只可解了燃眉之急,还能做长久打算。”玄烨说罢扶起了他。
      李德全担忧地看他一眼,便又甩了箭袖跪下接旨。
      “传朕旨意,朕观数年以来,八旗管束不严,纵使盗贼、光棍、匪人投身王、大臣、贝勒之家,借名横行,抗拒官吏,公然抢粮,欺凌小民,皆是管官之过。现朕责令尼雅哈、觉罗永开等八旗都统、佐领严查江南粮食去向,小至一斗,皆不可放过。凡有借粮之象,即刻追回,杀一儆百。再则,严训八旗军队,加紧操练,以正纲纪,不得有误。朕以十日为限,观其后效。”说话间,玄烨的语气掺杂了一丝凛冽。
      李德全不禁暗赞玄烨这招“假道伐虢”的妙计,回道:“喳,奴才领旨!”
      玄烨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凝重:“另外,你私下再找到福全,传朕密旨,命其调拨忠厚才干官员,凡往三藩运粮者,不论官商,一律以扼匪之名拖延暂扣,查清事实,再作定夺,另需筹措军费五十万两以备战事。一并叫上明珠往太皇太后处商讨征战四川事宜,要取云南必得四川。你也去给太皇太后报个平安信,我不日会尽快回京。”
      李德全应了声,玄烨迟疑一下,又道:“这样,你去找那宣纸笔墨来,朕还是写个火漆密折罢了,倒省得给你惹祸上身。李德全,你自八岁便跟着朕了,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大清基业,也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今日之事在众人之前你权当作眼瞎耳聋,只回京传了这两道你也不知写了些什么的密旨便是。”李德全知玄烨费神保全他,只磕头谢恩,心中不甚感激,起了身去寻那宣纸笔墨去了。
      玄烨朝窗外望去,晚风带来了江水的潮湿腥气,也带来了阵阵凉意。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竟会想起曹寅口中那位女子的词赋来,“我本秦淮逍遥燕,不入樊笼不求念。妾愿辞作千金雀,洁身自安藏高山”。
      清晨一场雨后,李德全快骑回京,玄烨则独自策马往江宁而去。
      到了江宁城,已是傍晚。灯烛初上,玄烨牵着马漫步城中,看到迟暮下流莺满枝,适才放松了心情,便又跃上马朝秦淮河奔去。方到江岸,果有数十艘画舫夹岸,小楼翠轩,灯笼高悬,披纱戴幔的姑娘穿梭在雕梁画栋之间,似蝴蝶翩翩然然。
      “夜夜笙歌人不知倦。”他负起手,选了一艘最是热闹的走了进去,脂粉气袭面而来,他不适地咳了两声。里有花娘数十,手握襟帕搔首撩姿,文人悍汉拉拉杂杂。继而便有鸨子满脸谄媚地上来招呼:“客官是来吃酒还是留宿?”
      玄烨看了她一眼,问道:“此处可有名唤葭禾的姑娘?”鸨子打量了他一番,白练无襟的袍子外一层枣褐比甲,滚边上绣着一色月白梅纹,倒是比甲下露出的各色玉佩让她眼前一亮。鸨子盯着玄烨指上圆润欲滴的翡翠扳指,清了清嗓子,露出为难之色:“这姑娘自是有,只是年纪尚小。”玄烨只摸出个银锭子抛与她道:“我只想见见她,银子决计不会亏了你。”
      鸨子见钱眼开,带着玄烨一路穿阁而过,到了舫尾,推了门请他进去。玄烨只见一个年纪二七的姑娘蜷缩在角落,身材瘦小皮肤略黑,眼角略有湿意,倒像是刚被擒来的。他已清楚这绝非曹寅诗中风姿卓绝之人,缓步过去俯身蹲在她身旁:“你叫葭禾?”女孩瑟瑟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道:“佳荷的名字,是额娘给取的。”
      玄烨见她惧怕,遂将那只翡翠扳指取了下来,放至她的身旁:“此玉采自昆仑山,我瞧那鸨子喜爱,你便收了去。她不过是爱财之人,他日你想离开此地,它派得上用场。”他起身拍了拍方才染了尘的袍角,释然而去。
      出了画舫,玄烨不禁失笑起来:“朕这是怎么了,曹寅心系之人,朕却为她特来江宁一趟。”他叹了声气,自感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想着了结了此事,便改道去杭州走一圈,这样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了,日后再想私出紫禁城,恐怕不易了。
      两日过后,玄烨如愿缓步西子湖畔。他迈步行在卧波长堤上,享受着天光滟潋下,泛绿的垂柳透出的点点阳光。忽见堤上茶寮兴旺,他便随意挑了间草棚子进去。
      顷刻便有小二迎来:“来客嘞,客官请上座。小店今日新炒了香珠,您要试试吗?”玄烨摆摆手:“既是来了杭州,哪有喝太湖茶的道理。若有龙井自是最好的。”小二嘿嘿一笑,道:“一听客官这么说,小的就知您是外乡来的内行,咱店虽小,可说到这龙井,那都是雨后新茶,茶水也是前边龙井山上打来的。稍后就给您沏上。”
      待小二端茶放妥,玄烨转口问道:“小兄弟,不知现下我们是在西湖何处?”小二一听来了劲头,挽起袖子给他指道:“咱们现在啊,是在这苏堤上。往前百步便是步云桥,对面,您看,那是雷峰塔。倘若在桥上观景,最好遇着梅雨时节,那些个读书人最喜对着烟波浩渺的西湖吟诗作对。至于山嘛,居高临下,远远看这西湖碧波银光,也很是壮阔。爷您先喝口茶!”
      玄烨看他猴急,便开了盖低眼看去,龙井茶色杏绿、清澈明亮,他遂浅啄了一口,气息清芬似青莲、馥香浓郁如豆香,唇齿回味恰如雨后,且听黄鹂枝头清鸣,只感沁人心脾。
      “果是好茶,与之一比,宫中所使的‘莲心’、‘旗枪’、‘雀舌’反稍逊一筹了。”玄烨正想着,小二见他出神,又嘿嘿笑道:“客官定然喝过好茶无数,小的敢跟您夸口,这明前茶、雨前茶就算那宫中,也比不得咱这!送去宫里的茶虽好,可这新鲜物件怎销时日耽搁,且宫里饮水哪有这山神造的来得甘甜,你说是也不是?”
      玄烨不觉失笑,点了点头,瞥见不远处一座山岭,山色空蒙含翠,在光照下泛着粼粼金光。他遂问:“那是何山?”“灵隐山。这西湖南面以龙井山、烟霞岭为首,北面以栖霞岭、灵隐山为尊。南边的山呀,阳光充足、山清水秀,这北面啊,树木茂盛但沿路总是有些陡峭的,故人迹罕至了。灵隐寺前飞来峰,据说峰顶种着莲花,月下之美自是难以言说,去过的人皆谈神迹,只是山中气候难测,登顶更是鲜有之事。”
      玄烨想及正因少有人问津,故这灵隐山似浑金璞玉一般,有了凌霞绝尘之气,想及张祜诗言“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溪沙涵水静,涧石点苔鲜”,他便暗自打定主意,偏要探一探这灵隐山,遂给了银子,辞别了小二。
      彼时,紫荆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男子交领汉袍,腰间缠一圈竹叶绣纹腰带打了络垂下来,长发伙同一支白穗的金莲砗磲发坠编成一顺麻花耷拉在肩后,头上戴一顶青缎六合帽遮住前额的鬓发,显得甚是端庄文雅。她打开折扇扇了扇,一手勾起身旁百无聊赖的黄衫女子的下颚道:“让月娥妹妹陪我去寻这灵隐寺,小生可真是难为你了。”
      月娥的双眼笑成了缝,露出两颗虎牙:“看我这身打扮,姐姐也应知道,妹妹天生是好逸恶劳的主,这半日啊,我在山脚歇息等你便是,若等不着姐姐归来,月娥也不回去了,也算作咱们不枉姐妹一场。”紫荆用手刮了刮月娥鼻尖:“你这明显是借我做由头想私逃画舫,小心我回去告诉姑姑给你一顿好打!”二人相对而笑,发出清悦的笑声。
      待作别月娥,紫荆只身上了山,绕过数条狭窄蜿蜒的山道,隐约到了山腰,她自感神清气爽。这男子装扮不只轻便,更让她有一丝英武之气,免去了女子的诸多不便。她拂了拂宽大的衣袂,继续往云雾缭绕的山岭深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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