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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涯女智斗借粮徒 九五尊巧救流落人 ...


  •   是夜,宫外传来消息,遏必隆病重。
      玄烨急召索尼长子领侍卫内大臣噶布喇、内务府管事海拉逊等人入宫,称要出宫探望老臣,交代一番后,便声势浩大地着了龙纹常服,被一众人簇拥着去了。
      遏必隆自知身为罪臣,对玄烨此行不甚病中涕淋,虽中宵后病症又加重,不到日出便不治殁了,却在一众老臣中为玄烨挣得了个仁君的名声。
      待回宫后,玄烨便以感国事伤怀,圣躬违和为名,以上折子议事暂代了朝会,暗地找来了裕亲王福全,力主撤藩的英武殿大学士纳兰明珠,嘱咐二人待他离宫后,再与太皇太后共商国是。又留下首领太监梁九功主理乾清宫大小事物,随即找了个云厚雾重的夜里,换上一套简易的月白行袍,由乾清宫小太监李德全领头,凭着一块御赐金牌趁侍卫们跪下来不及抬头,自神武门出了宫,两人跃上两匹快骑,向江南一路疾驰而去。
      太皇太后早已收到密报,知玄烨对曹寅的江南之行有了自个儿的想法,一来要亲自调查,二来也是存了私心的。想及让他到民间砺练一番也未尝不可,便令噶布喇派了两个看来面生、身手精良的侍卫暗跟了去。
      策马数日,二人到了苏州府。
      苏州府的繁华不比京城,却也是商铺栉比、云霞翠轩,客商买卖之间多了几分南方的儒雅书卷气。玄烨初到此处,有心旷神怡之感,便打定主意在这住上三日。为便查探,两人在城外的寒山寺找了间清静的厢房,送了些香火银子,打着斋戒的幌子住下了。
      次日,玄烨四处逛了逛这间古刹,寺中青松翠柏环绕,碧瓦黄墙相印,钟罄之音声声入耳。待他绕过钟楼,大雄宝殿迎面而来,“千余年佛士庄严,姑苏城外寒山寺;百八杵人心警悟,阎浮夜半海潮音。”玄烨念着门前对联,身心好似在阵阵檀香中变得宁静了。
      绕至寒拾殿,玄烨远见十八尊精铁鎏金罗汉威武生姿,便往里跨去。
      恰见一僧人站在罗怙罗尊者的塑像前,见他入内便朝他合十道:“贫僧苦一,乃寒山寺住持。”玄烨自觉有趣,此僧人年约三十,已为住持,嗓音浑厚倒似老者。他背负双手,迈步过去,见苦一慈眉善目,方道:“昨夜匆忙下榻贵寺,还不曾见过方丈。”
      “有此机缘在此处遇到施主实乃贫僧之幸事,施主身上透着一股燕京之气。”玄烨面色平静,只嘴角一勾:“我确自京城而来。”
      苦一只徐徐接道:“刚才施主进来,便看向我身前的罗怙罗尊者,眉头虽极力释然,眼中却看得见波澜,罗怙罗尊者年少失怙,便有了这喜沉思、苦冥想的性格,渐渐地悟通一切趋凡脱俗,知人所不知,行人所不能行。贫僧见施主风姿之中,亦带有这逸秀潇洒的气韵,只是这燕京之气所附上的权力,却注定了您一生无法随心性而为。其实情与无情,只需当作静云流水,将心觅心,自有其圆通的法门。”
      玄烨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了攥,适才向苦一微晗:“多谢大师。”
      出了寒拾殿,他脚下一滞,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只觉心中置气,便想出了寒山寺,去姑苏城转转。方巧在寺门遇见从城中归来的李德全。李德全见他神色有异不敢多问,只是跟着,抽了个空挡,把打探之事悄声禀报了一遍。玄烨听了也不细问,径直上了进城的渡舟。
      刚下船,玄烨便见渡头上,一群高硕汉子将几个鳏寡幼童伙同两个年轻女子围得水泄不通,而后几个家奴打扮的男子,将里面的八九个麻袋搬了出来,两伙人几番纠缠,麻袋碰撞之下撒了些碎米在地上。李德全在一旁低声道:“爷,估计是抢粮来着。”玄烨点了点头,往人堆走近,适才听清发生了何事。
      人群中一个穿着虎纹大褂的男子,摸着拉杂胡须高声道:“这是镶白旗的官爷借粮,别不识抬举。就算你们告到官府那,也奈何不了我。”
      “你这分明是抢!”一个穿着黄锻齐胸交领襦裙的姑娘怒吼着,挥起拳头便往那人身上砸去,只是瘦弱力小自己倒退了两步,所幸被另一个身穿淡青曲裾汉裙的女子扶住了。青衣女子将额前一丝慌乱的鬓发挑至耳后:“这是我在城中顺发粮铺出了血汗银子买的。你若想借粮,就写了借据摁个手印,注上还粮期限,再把那镶白旗的官符大印给盖上,这粮我才借!”她不卑不亢,镇定中闪过一丝愤怒和惊惶。
      男子有些恼,看青衣女子容貌清丽,转了一副谄媚嘴脸:“姑娘,你看官爷我像是借粮不还的人吗?”青衣女子眼色清澈,急红的面颊略微正了正色:“在我看来,这世上无非三种人。一种好人,一种还算是个人,第三种就是官爷你这样的。”黄衫女子怒气未平,哂笑道:“第三种我来说,便是你这畜生样的,不是人!”
      男子愠怒憋红了脸,举起手便要打人,倏时一阵铿锵笑声响彻而来。玄烨背负双手缓步走来,月白盘扣上的蝙蝠云纹青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有规律地摆动着。紫荆看过去,只见眼前男子,面色温润、从容不迫地走近人堆,风度盎溢,纤尘不染。
      众人被他打了岔,皆是疑惑地看向他。续髯男子怒不可竭,大吼道:“臭小子,你少来参合老子的事,今儿个爷只是借粮,别逼得我伤人。”
      玄烨面目镇定,微仰起头,用手敲了敲紧锁的眉头:“哎呀,官爷好大的口气,刚才好似听到镶白旗的名号。李德全,我记性不太好,镶白旗现下谁在佐领?”李德全放声道:“回爷,镶白旗现下由尼雅哈任都统,觉罗氏永开任第一世管佐领。”
      续髯男子见玄烨一旁的下人不仅知道还敢直呼镶白旗统领名讳,面露惊诧之色,便细细打量起他二人,又见玄烨那月白行袍的襟领上绣着一圈碧波白涛纹,像是蜀绣,再看那下人宝蓝的袍子也像价值不菲的云锦,便暗自揣测此主仆二人非富即贵。便是这样,反让他生了畏惧之心。
      玄烨哼了一声,冷笑道:“我不管你们是打着镶白旗的名号招摇撞骗,还是真有其事,今日尔等大可将粮搬走,我决计不会阻拦。”这招以退为进,反倒唬住了这群壮汉。续髯男子捋了捋胡茬,抬起手,示意身后运粮的汉子们停手:“今儿个我撞了邪,咱走着瞧。”众人继而悻悻散去。
      黄衫女子大喜,眼中闪烁流光,兴奋道:“公子你真厉害!既都开口说了不会阻拦他们,怎么反叫这群混人屁滚尿流了?”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两颗虎牙,衬得她甚是明媚可爱。玄烨看这姑娘言辞俗鄙,可生动有趣,撇嘴笑了笑,抬眼见青衣女子对他福了福身,眼中含笑透着答谢之意,这一眼,似静川明波,沁雅如兰。他回过神来,吩咐李德全取些银票赠予一旁衣衫褴褛的百姓,他奇道:“我见苏州府百姓个个丰衣足食,你们倒是何事沦落至此?”
      一个老者上前作揖道:“我家本在云南,如今举家流亡至此,幸得诸位贵人相救。”
      玄烨一听云南,面容忽变得冷峻起来,便听得老者接着道:“云南王这几年不知怎么了,赋银加重了姑且不论,后又出了个捐粮制,咱百姓只凭着几亩薄田度日,实在苦不堪言,想及苏浙一带富裕,这才迁徙至此想得些粗活营生来做,不想盘缠用尽,得这般破落光景。巧遇姑娘心好,赠与老汉我这些个口粮。”
      玄烨心中一凛,而后温和地对老者道:“老人家,拿这些银票购置几亩田地,在江南安定地过日子吧。你只需记住,这天下,不是他吴三桂的。”语毕,便径自快步往渡口小舟而去。
      黄衫女子看着玄烨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好奇:“紫荆姐姐,这人三两句话就喝退了这些强人,你说他是什么来头?竟有这样大的本事。”青衣女子只浅笑:“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想来正是如此吧!睿智侠义之士,自是与常人不同,他是谁,我们又何必去猜,既是他出了银票,咱们还是出力,帮着老人一家妥善安置了才是。”她抬眼望了望他的背影,眼中散开一丝略带欢喜的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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