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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把酒东风且共从容 兄弟情深暗藏筹谋 数日后曹寅 ...


  •   数日后曹寅归京。
      彼时,玄烨与容若用过午膳,早早在南书房外负手而立,等候着他。
      玄烨穿着鎏金描线银鼠皮滚边的万字常服,在疏落的玛瑙佩环的衬托下,显得英姿挺拔。届时他已灭了鳌拜,亲政四年有余,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容若幼玄烨一岁,自小入宫成为皇帝伴读,后又做了一等侍卫,此时穿着当值的银丝软甲,腰间的箭翎弦弓衬出他玉树临风的气质来。
      待三人拥进屋内,玄烨面露不悦道:“朕放你去趟江南,怎的没了归来之心。若非朕派人传旨,恐是那花花江南,让你忘了归期。”曹寅只速速抖了箭袖欲磕头请罪,容若却笑将起来,对玄烨抱拳道:“我就说一月不见,曹寅小儿肯定拘礼请罪。皇上您输了,赌注我便也不推辞了。”
      玄烨回身,从书桌的白瓷笔架上取下一支银头白玉的竹节狼毫笔扔给了容若,只摇头道:“朕早就说过,曹寅你娘是朕乳母,我自当你如兄弟,容若又是我表哥,咱三人私下不必如此。”他藏起眼中的落寞,面色肃穆起来:“好了,你还是将江南秘访所得速报给朕吧!”曹寅从软甲中摸出折子,呈给了玄烨,遂将自己明察暗访所得逐一详解汇报,一盏茶的功夫,大家方才离了略微肃杀的氛围。
      容若兴起,转了话头:“曹兄此趟复命归来,听前去宣旨的小太监说,你这一路上,数次驻马回望江南,途中可是遇到了繁盛之景、旖旎之事?诶,事无不可对人言,皇上面前,还不快坦白,也容我等这居京多载、有心难及江南的樊篱之人沾了圣恩,长长见闻。”容若见曹寅忸怩,心领神会便又补上一句,“怕是看著遍头香袖褶,粉屏香帕又重隈,倒在了温柔乡里。”
      玄烨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皇皇天子,执掌一国,大好河川任他驰骋,如画江山莫不在他脚下,事实上,他却未曾见过江南一方天地,简直可笑之极。他不动声色,假意咳嗽两声,许了容若的话,示意曹寅如实禀报。
      曹寅微怔了怔,脸上不觉腾起笑意,将怀中一纸棉宣取将出来,呈给玄烨:“此乃臣于江宁所作,本想赠予佳人,又觉是艳词俗物不敢污了芳目,便自个儿又给揣了回来。这匆匆入宫巧是未曾放下。”
      待诗文铺展至案上,墨香浸鼻而来,二人只见纸上流畅的蝇头小楷:
      “鸿雁归矣可奈何,春月默默生微波。
      楼船万石临中河,饮酒逐景欢笑多。
      翠袖出帘露纤手,缘鬓紫兰夜香久。
      宝瑟声寒漏未央,及春行乐犹恐后。
      月落长河白烟起,美人歌歇春风里。
      梦转微闻芳杜香,碧尽江南一江水。”
      玄烨细细咀嚼,只觉意韵风流,想及诗中景致,即便隔了千里崇山、苍苍微翠,也似乎看到了那花灯如织的画舫楼船,听到了如醺夜风吹至耳际的丝竹仙乐,佳人丹唇皓齿启合而出的浅唱低吟,不觉有些怔忡。
      容若见曹寅有些失魂落魄,只盯着他那魂不守舍的脸取笑道:“看来曹兄此行艳福不浅,字里行间尽是爱慕,诗也越发力透纸背了,只是不知怎样的美人能让你青眼有加?”
      “我本秦淮逍遥燕,不入樊笼不求念。妾愿辞作千金雀,洁身自安藏高山。她虽身在楚馆,却以青楼为净土,志存高远,只可惜姑娘目下无尘,又怎容得下我这般的世俗污物。我只唤她葭禾,聊作排遣情怀罢了。”思及此处,曹寅只怅然地叹了口气。
      玄烨有些愕然,若说容若是不羁雅客,曹寅便是风流侠士。有本事惹得曹寅上了心,拖泥带水还念念不忘,这样的女人他是头一回听说,不觉念了“葭禾”二字,默默记下了。容若听及诗词,想及这女子情怀旷达,不觉接到:“只恐光阴暗损韶华,剩一缕茶烟透碧纱。”
      玄烨见众人莫名惆怅,微感局促,又见那西洋珐琅钟才刚过未时,觉时日尚早,便猛地一拍两人后背道:“走,咱上布库练练去。”
      曹寅转换心境,抱拳笑道:“多日不见,思君心切。望皇上恕臣不敬之罪,今日微臣绝不会手下留情。”容若爽朗陪笑:“那臣自是随波逐流。”
      布库里,三人换好轻便的褡裢,便分立三角摩拳擦掌起来。
      容若早已做好迎战准备,双臂微曲,提防他二人。
      玄烨率先冲了上来,直端端挥拳往容若正面击去,容若推掌从旁泄力,岂料玄烨看似无招却一个柔身往他臂下闪去,容若继而手肘使力下钉其背部,玄烨再一个转身滑至他身后,既而脚尖一勾,容若便被重重丢摔了出去。
      霎时,玄烨又从曹寅身后袭来,用手紧箍他的脖颈,直直往后退去,玄烨正欲踢腿猛击他膝踝,哪知曹寅迅捷地往他的靴尖猛踏下来,借力使力,背上一顶,玄烨便被空摔了出去。容若在一旁幸灾乐祸道:“曹寅这招着实厉害,有小娘子扭捏之气,却又正是应了兵不厌诈之理。”
      玄烨跃将起来,只将辫子往脖颈绕上一圈,挑眉道:“今日待朕好好收拾曹寅这厮狡诈汉人,还有容若这厮嘴上无德之徒。”
      一阵纠缠过后,三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虽感筋疲力尽,却是酣畅淋漓,皆忍不住仰面大笑起来,笑声豪爽,震彻云霄。
      俄而,便有西次宫的小太监跑了进来,见到此状,不知所措地跪下磕头:“皇、皇上,奴才奉太皇太后口谕,请皇上移驾永寿宫,尝尝蒙古厨子新做的奶皮子。”玄烨半坐起身来,笑意已然全无,面色冷峻地摆摆手:“你去回禀,朕更完衣即刻便到。”小太监应了声,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一番梳洗已是半柱香的功夫,玄烨刚迈进永寿宫,便传来太宗庄妃木布木泰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瞧皇上的‘即刻便到’,现下我这个清闲主倒是等得乏了。”
      “那孙儿定要赔不是了,任皇奶奶责罚。”玄烨分明听得出太皇太后埋怨里带着宠溺,便也打趣地一边回着一边上前请安。
      待被苏茉儿嬷嬷扶将起来,他见太宗庄妃穿着藏蓝比甲黑底牡丹纹凤凰的烫金袍子,袖边一圈灰濑浅绒滚边衬得她很是雍容高贵,她斜倚着软榻眼神温暖地看着他。玄烨脸上透出笑意:“织造府的手艺着实精进,这袍子衬得皇奶奶越发年少了。朕得好好打赏曹寅一番。”说着,他上前倚坐在另一侧的软榻上。
      太皇太后听他提曹寅,脸色却不大好看:“待哀家驾鹤西去,皇奶奶只望你切莫忘了君臣本分。”说话间,她接过苏茉儿手中的青瓷碗,将奶皮子递给了玄烨。玄烨自知小太监准是见到他与曹寅、容若在布库之事,回头就向太皇太后邀功禀报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便开门见山到: “皇奶奶不用在孙儿面前藏话。”
      “自古,得业易,守业难。鳌拜之事时刻提醒咱们,皇权在握实属不易。皇奶奶知你跟前,没有真正可信的朝臣,后宫又无说得上体己话的灵巧人,你不自在、不痛快,哀家都清楚。”太皇太后握了握手中的青金石念珠,正欲接言便被玄烨打断:“阿玛和额娘去得早,孙儿未曾在他们膝下一日承欢,另则当了多年毫无权柄的皇帝,自小便知何谓分寸,只请皇奶奶不必费力操持忧怀。毕竟朕也已亲政多年。”
      玄烨微停了停,将奶皮子搁在旗桌上,神色平和地接着道:“三藩粮食虽能自给,打起仗来却需储备,江南是产粮大户,天下之粮十出其七。此次我让曹寅南下明着是查访春季粮价,实则打探粮食动向。这些个藩王若是有了异心,购置军粮才是关键,曹寅所做的每件事均倾力以报,未曾对不起过朕,织造府更是朕洞察江南的心腹和前锋,而容若,朕亦知他不过是用来扼制明珠的人质,让他做这区区侍卫,抱负不得施展,他心里苦闷,朕只能装作不知。一直以来,朕事事以大清之利为先,每一步棋,莫不是为了皇权!朕也望皇奶奶能明白,朕也希望有兄弟相伴,与君臣无关。这些个私情孙儿藏在心里便罢,只求皇奶奶莫把朕当成了圣人,硬要我当个铁石心肠的人。”
      太皇太后不再多言,她颔首看了眼玄烨离去前未曾动弹的奶皮子,只长长叹息。
      苏茉儿劝慰道:“也难怪皇上这样,那是继承了福临那孩子的执拗性子啊!格格别心急,翱翔高山的雄鹰需要给他时间去翻山越岭,咱们只管守着他、护着他,必要之时提点他,想是那孩子也不会走偏了去。”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掐丝金凤垂下来的孔雀石流苏发出两声清脆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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