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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君命惊蛰下江南 泛扁舟月夜戏红颜 康 ...


  •   康熙十二年,八荒初定,六合升平。
      秦淮河畔风光旖旎,三月的江宁,已然春满枝头、红杏翩跹,焕发着江南特有的鲜艳。时值果蔬鲜收、添置新装,市井之间人群熙攘,百姓筹措着春收买卖、各自经营。
      一个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缎面、酱紫福缎滚边的福字长袍,手持一柄红木折扇,大步流星于街弄巷里。
      后面的小厮紧随其后,略微谄媚道:“少爷,出门前夫人特提点奴才,您定要携些地方特产归京,以便打点人事,若有所需尽管吩咐小的,咱织造府不缺那点财力物力。”
      曹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有皇命在身,需脚力轻便些。京城属北地,不似江南柔美,说到特产,唯有以柔媚著称之物方为上品,倒是刺绣锦缎、蜜糖软糕年年进贡,也不稀奇了。可惜这天下都是皇上的,我还能带些什么好物件回去?”
      小厮忽地忍俊不禁:“少爷说的在理,怕是只有这汉家姑娘才称得上稀奇,皇上准是见得少。”曹寅笑着摆头,用扇柄敲了敲那小厮脑门,自觉此人油嘴滑头,难怪织造府上下他最是得人心的。
      溪水潺潺,红杏夹岸。阳光渐浓驱散了轻雾,三两个女子醉卧在芳菲的红杏林中,谈笑间一阵风过,嫣红的花瓣飘飘洒洒地散落下来,打在她们的裙裾上、绣鞋边。
      一个女子趁着醉意,顷刻之间便脱了绣鞋罗袜,一手拎着白瓷酒壶,一手提起月华裙裾就往溪中徐徐而去,且听得她高吟:“只将美酒予春花,何惧萍根际天涯。杏红无味不需羡,且看我紫荆红颊著一身酒香。”随即便有银铃般的笑声伴着清风回荡耳际。
      曹寅立于树丛中凝神于这番景致,不觉有些恍惚,脑中便见笙歌艳舞繁华处,百千娇艳繁花中,倒映出一朵尽绝尘世凡花忸怩之态,冰蕊雪瓣的菱花来。
      他还未回过神来,小厮已笑脸迎了上来:“禀少爷,她就是秦淮河一带广负盛名的花娘,现下栖身画舫‘侬驻楼’,近日在燕子矶一带盘桓,不足数日风靡江宁。小的也闻风打那夜里远瞧过这娘子在画舫里的动静,倒也碰巧识得。”曹寅不觉释然:“此等风采,怕也只有身处红尘中,却不染烟火气的人敢如此肆意妄为了。”他仿佛被女子的酒香熏得微醉,在这风和日丽下,眼中只存恋着那女子绽放的夺目华光。
      翌日夜里,曹寅乘上小筏,再挂上清灯竹笼几盏,趁着月明星稀、云淡风轻,便沿着水阔潮平的秦淮河,穿越灯火阑珊的数百画舫,朝着名叫侬驻楼的画舫划来。
      此刻的紫荆正在舫中弹琴,他在舫外听着,只觉琴声似粼粼江水波光流转,却只是浮于皮表有些空落,细听下来,只闻抑郁,不闻顿挫,愚者如痴如醉,懂琴者却心骨俱冷。曹寅耐不住性子高声道:“姑娘既无心弹琴,何苦勉强自己,反扰了他人清静。”
      琴声乍时而止,画舫之内的她只气定神闲地回道:“笙歌琴音本就不为取乐他人,或悦己舒怀,或高山流水,或幽幽抱恨,若愿听,你便如座下之人来听便是,不愿听,便是拂袖而去,也无人会介怀过问。”
      曹寅只觉这声音听来甘冽无比,话中洒脱甚合他的心意,又道:“姑娘愿在这月下,于这澄然秋河上,这一舫一舟里,与我一问一答,在下不胜感激。只是不知你的琴音为何时时走低,虽是听曲的寒栗渐销殆尽,可惜夜里更深露重,在下却也免不了湿了襟袖,若蒙姑娘不弃,我想到这画舫中来回回暖。”她不觉一笑,透过纱幔望去,舫外隐约一艘小舟,男子身着白袍,倒是斯文简约,遂道:“请便。”
      随即,“咯噔”一声,曹寅已跃上画舫。他踱步进来,脚步轻捷,生怕惊扰了她。只见她一袭烟绿色的荷叶襦裙,外着水玉荷纹的罩衫,腰间白涤做带,清清淡淡,席地而坐,他抬眼,又见她朗目疏眉、清眸流盼地正打量着他。
      待小厮塞金赠银请走了座下之人,曹寅方才自荐:“在下姓曹,在江宁开了间制衣铺,做些绸缎买卖。为睹芳姿,所以前来。”他顿了顿,见紫荆身上并无钗环,只一串紫檀砗磲念珠,随意折了两圈绕在腕上,哂笑起来:“昨日见姑娘于红杏林中饮酒不拘,杜康此物最是乱人心性,何况又身处这烟花闹境,却不想你也信佛,不知你是真心与禅结缘,还是借此清洁之物自诩孤高,以此吸引我等凡夫俗子?”
      紫荆凝目望了他一眼,曹寅五官棱角分明,身手颇有侠士气息,可适才言语间分明带着戏谑。舌讥牙讽、言辞折辱对她这样身处青楼的人来说,早已坦然处之,她只故作不悦地在弦上一勾,古琴随即发出一声铿锵的沉响,她饶有深意地对他笑道:“小小曾云,人之相知,贵平知心,岂在财貌?饮酒信佛,贵在真实忘俗,二者无关无联,若人人似曹大人你,金银拥簇、风流往来,对人亦不坦诚相交,饮酒也罢,信佛也罢,又谈何心性?”
      曹寅听及大人二字,也来了兴致,与紫荆隔了一丈来远,顺势坐了下来,故作疑惑道:“恕我不得话中要领。”紫荆不及他坐稳,却起了身往一侧略踱两步,安闲自如地回道:“方才我见公子弹指之间便跃将到这高于小筏数丈的画舫上来,我便笃定你是有武底子的。而后又见你虎口处的厚茧,我忖度你定然擅长刀剑。再则,画舫近日盘桓燕子矶,公子自称姓曹,以制衣为生,我再见你出手阔绰,心下便知,这天下闻名的制衣裁缝唯有江宁织造府曹家。岂不知,你是不是那曹府的大人?”
      曹寅一愣,自知隐瞒身份在先,紫荆不愿与他同坐在后,爽朗大笑起来:“在下绝无半点轻视小姐之心,嘴上多有冒犯,如今被你这般细细剖析并一一以理驳之,我曹寅拜服,愿倾心相交。”他站起身来躬身作揖,面露喜色。
      紫荆嫣然,方回身坐下:“曹大人年少有为,言辞目光尽显羁傲,于你身世我不过妄加猜测而已。你我身份悬殊,前无交集后无瓜葛,人群散尽各奔东西便是,倾心相交言重了。”听及此处,曹寅这才醍醐,想及迎来送往之事于她不过家常,即便他发誓只这一晚便认她为一生相交挚友她也定是不信的,且只看着她低眉把冰冷的眼光落在了琴弦上。
      “我本名紫荆,小字葭禾。”紫荆抬头看向他,作了作揖回应他方才的一拜。曹寅这才撇去了心事,趁着这江南时日不多的春意与她秉烛夜话。
      两人相谈数日甚欢,曹寅却时值归京之日,因紫荆难免生了倦怠之心,心下越发不舍起来,辗转拖延了几日,急得曹府夫人日日派人相催,直到皇帝御旨命他归朝,曹寅这才动起身来。倒是紫荆落落大方,弹琴拨弦,无滞无碍地吟咏一段唱词为他送别:
      “我本秦淮逍遥燕,不入樊笼不求念。
      怎奈香车迟来寻?恩爱不过一时间!
      永夜抛人何处去?
      恨孤衾,绝来音。
      妾愿辞作千金雀,洁身自安藏高山。
      露寒星凉且任它,半亩薄地是故乡。
      莫问女儿何处去,
      香阁掩,勿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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