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林予生

4、疑云 人们不知道

　　疑云

　　卯时刚过，天色才刚蒙蒙亮。太阳慢慢升上山头，被几片鲜红的朝霞掩映着，阳光从云缝里照射下来，昭示着今日是又是一个温暖的日子。

　　云溪镇的早市热闹非凡。西面包子铺的王二熟练的擀皮，和料，两只手灵巧的快速翻动，转眼间一只只生煎就排得整整齐齐，“滋啦”一声放入了油锅，盖上盖子，不一会儿便香气四溢；东面的豆浆西施将数十只碗一溜排开，舀起一大勺热腾腾的豆浆，从左至右有条不紊地将碗装的满满当当，手脚麻利地端给客人，竟是一滴也没有漏。

　　食材被处理时带有香气的碰撞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村民们问安闲聊的人声，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最是人间烟火气。

　　苏染一早便醒了，倒不是他刻意早起练功。而是他的身体自然就醒了，这个习惯似乎是从小养成的，只要与人同行或和人同住，他一定是起的最早的那个。之前在苏家是如此，现下与冠玉他们同行也是一样。

　　苏染的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子就可以看见早市上熙熙攘攘的热闹场景，偶尔也会听见一两声特别洪亮的“新鲜的冰糖葫芦”的吆喝声。人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眼中缓袍轻带的苏公子最是喜欢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那会让他觉得分外温暖。不过苏染不知道的是，现下云溪镇的早市里，几乎所有的声音都在谈论他。

　　“哎，你听说了么，昨日里斩杀厉鬼的那位修士，是苏家大公子苏月白。”

　　“哦，原来是他，难怪那么厉害，之前那么多修士都召不到灵，他一来就搞定了，你看清昨天他的身手没有，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鬼就被他斩杀了。”

　　“身手我倒是没看清，不过苏公子长得真是俊俏啊，跟神仙似的。人也好，听说昨日钱员外给的赏金也没拿，都分给以前受害者的家属了。”

　　“人长得俊，心地善良，又那么厉害，你们说，这苏家未来的宗主，会不会是他啊？”

　　“那不能吧，听说他不是苏秦宗主亲生的，唉真是可惜了。要我说立亲不如立贤，论能力论修养，苏月白公子都是当仁不让的。”

　　“我说你们啊，这大家族的事儿就别跟着瞎掺和了，这次苏公子帮了我们云溪镇又分文不取的，走的时候好好谢谢人家就是了。”

　　“是啊是啊，是得好好谢谢。”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有道理，跟着附和道。

　　“呯”地一声巨响。这边众人话音刚落，那边另一张桌子上的客人便重重地放下了茶杯。摊主忙不迭走了过去，战战兢兢的问道：“这位客官，可是这茶有什么问题？”

　　那客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衣着华贵，想来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他也不答话，站起身放下一锭银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众人皆有些莫名其妙，但到底只是一个小插曲，不消片刻茶棚便重新热闹起来。

　　这边被讨论的主角已经漱洗完毕，现下坐在杏花楼里慢慢悠悠地喝着茶。

　　事件已了，贺文斌他们师命在身，早间和他互相告辞后便先行离开了。

　　苏月白喝完了茶，也准备动身启程。哪知刚踏出客栈，便呼啦啦地被一圈父老乡亲围住了。

　　“苏公子，这是我家种的苹果，又大又甜，你拿着路上吃。”言毕，一篮苹果便塞到了他的手中。

　　“苏公子，这是我家养的鸭子，从小吃谷米长大的，和一般的鸭子不一样，您拿来烤着吃，肉肥皮脆，肯定好吃。”苏月白还没开口，一只肥鸭就被塞进了他怀里。那只鸭子双翅被绑住了，无力挣扎，现下正愤怒的盯着苏染。

　　“苏公子苏公子...这里还有些自家炒的瓜子...”

　　这些大多是受害人的家属，也有普通的村民，知道苏染帮他们铲除了厉鬼又不收分毫，只能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感谢。

　　“这个...这个谢谢大家。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实在是拿不了那么多。”被村民围住的苏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笑如春风道，“这些就够了，剩下的请大家拿回去吧，苏某心领了。”

　　许多村民带着自家的谢礼还未送出，但眼瞧着东西的确太多，只得作罢，又对苏染好声感谢了一番，人群才散去。

　　苏染收拾好收到的谢礼，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放在地上的鸭子。想了想，解开了绑住鸭翅膀的绳子，丢了一个跟随术，那鸭子便如同宠物一般摇摇摆摆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刚准备启程，却见几米外一位老婆婆吃力的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向他招手道：“苏...苏公子...”闻声，苏月白急忙上前搀扶道：“老人家您慢点，可是有事？”

　　老婆婆拉着苏染的手，轻轻道：“无事，无事，不过是想来谢谢你罢了。我年纪大了，走的慢，怕你已经出城了。”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孙女小菲命苦，小时候她爹妈就病死了，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好不容易出了阁。没过两年就不明不白的死了。要不是这次苏公子你出手为她报仇...”说着老婆婆似乎又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老人家...节哀顺变。小菲姑娘来世一定会顺遂美满的。”生死之事又岂是一句节哀顺变可以劝诫的，可苏染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轻轻劝道。

　　“谢谢你苏公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知道现下无力回天。只是想谢谢你，不然小菲一尸两命，我到九泉之下也无法和他双亲交代。”老婆婆叹了口气，真诚的对苏染道。

　　“惭愧，斩妖除祟本是我们应该做的。是我来的太迟了”苏染轻声道。

　　然而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背上升起一股森森寒意。他睁大了眼睛，开口道：

　　“婆婆您的孙女，是一尸两命？”

　　“是啊，小菲走的时候还是大着肚子的，前一晚还好好的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发现她突然就没有了气息。她夫家找人定了棺材，灵堂摆了三天。照理说就直接下葬了，但我舍不得，入殓前又去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尸体旁边还有一具婴儿的尸体，脐带相连。但都没有了气息。我本有所怀疑，可她夫家平日待她不薄。若是鬼神之事，闹大了，我一个老婆子又能做什么呢，还扰了小菲入土为安的清净。”

　　苏染越听心越惊。前日里他认定云溪镇作祟的厉鬼是小采姑娘未出世的孩子，现下看来完全错了！那只厉鬼的愿望是想要出生，根据这位老人家的说辞，小菲姑娘在入殓前应是还没有完全死亡，在灵堂的棺材中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厉鬼生了出来。至此，厉鬼的执念已然了结，当入了轮回转世投胎去了。

　　小菲姑娘是第十二位受害者，也就是说，在她之后应该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才对，那么害死钱钰的那只鬼又是谁？当真是昨日召唤出来的鬼娃么？

　　那为何钱钰的死状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模一样？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再者，最初作乱的那只厉鬼没有名字，所以苏染让冠玉用生辰八字替代召唤之，但它还没有出生未有八字，所以使用的是小采姑娘的死亡时间。若是它已经转世投胎去了，那么昨夜召唤出的鬼娃难道生辰八字和小采的死亡时间正好相同么？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苏染一条条分析下来，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虽然复杂，他却并不害怕。

　　拢了拢衣袖，他侧过身，轻轻道：“老婆婆，我先送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