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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您是臣的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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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雪渊很特别。
白樾曾经认为,他是那群豺狼虎豹中唯一的鹤。
自从先帝去世,白樾所见便只有权力倾轧、世家如丧家之犬互相撕咬争权的景象。
他为保命,也为韬光养晦,便找了个机会顺理成章地扮演起了一个病傻的皇帝,于是这些年下来,朝中不少人以为,他当真就是个痴傻不知事的皇帝。
世家也有人曾怀疑他是不是装傻,派来了人前来打探。
这些人中谨慎者一无所得,而胆大者无所不为。
第一个被派来他身边的,是远在边境的靳家。
派来那人是他家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瞧着是个脑子灵活也胆大的,为了试探白樾,竟然胆敢将掉在泥草地里的糕点捡起来让白樾吃。
白樾演得许是个稚子,却不是个傻子,他装作无辜将此事闹到了太后跟前,此人便就此消失了。
第二个被派来他身边任太傅的,是胤京王家,早在先皇逝世时,他们就归于白樾的好皇叔:明嘉王麾下。
稚子无知,那人强行哄他说“昧瓜子儿”是夸人聪明的话,天天用这句话“夸”他。
却不知白樾早就在古籍中读到了那句“且愚且狂,且痴且昧”,自然也知道在羲国某些地方,“昧瓜子儿”这话,就是骂人傻。
白樾笑得天真,也以牙还牙,每日也“夸”他是“昧瓜子儿”,甚至还在上朝时说,“孤的昧瓜子儿太傅告诉孤……”
天官冢宰斥他不尊师重道,白樾便借“委屈”说明了原委,因而“震惊”地发现,那话原是骂人痴傻的。
有这些事情打掩护,外人哪里还不知,这是个被人当面喊傻都不知道的皇帝?
后头派过来的那些人,更是愈发放肆了起来。随着他丢脸次数多了,就连往日里还算正直的天官冢宰也不再自讨没趣,见着朝臣对皇帝轻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直到宁雪渊出现,这个现状开始被打破。
明明这个人既怂的什么也不敢冒进,却又不惜为了自己得罪了天官冢宰。
朝臣们对白樾的不满,渐渐都转嫁到了宁雪渊身上。
毕竟,学生教不好,老师便应当头一个问责。
看着他忍气吞声,看着他浮生偷闲,白樾对他的好奇越来越多,也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心的他。
迷惑久了,白樾觉得自己似乎也陷进去了,他决定将所有心思隐匿起来,打算像一只安静藏身于草丛的猛兽般,静静等待宁雪渊露出真实的样子。
那是一个下雨的日子,雨很大,落下的水珠颗颗有豆仁大小,砸在身上生疼。
每年的五月六月,都会有这么一场大雨,其后常常伴随着小洪灾。
每逢这样的天气,他那些“养尊处优”的前太傅们没有一个会冒雨前来教习,大多打发个下人来宫中请个假便罢了。
白樾自当以为宁雪渊也是这样的人。
不料他刚在雍学宫中坐下,打算等时辰过了,便去太后那再次演戏,自然而然地将太傅撤了。谁知抬头却看见宫苑内,宁雪渊掐个灵诀,将不慎强劲的屏障罩在头顶挡雨。
待走到宫门口时,那屏障恰好不堪重负,被雨滴打散,宁雪渊撩发轻轻抖落身上的玉珠,恰似那水边朱鹮般优雅。
然后白樾便瞧着他一路小跑着进了殿里,鬓发濡湿贴在颊边,水珠柔和了他五官,一身湿透的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描出他纤瘦的肩膀和修长匀称的腿。
万万没想到他会按时出现,原也没打算今日见他,白樾有些慌张,情急之下,便装病将人打发走了。
然后又鬼使神差地,指了身边灵力高强、武力了得的御前侍卫前去干起了偷听的活儿。
那人后来回来告诉他,宁雪渊回了自家马车上后一句怨言也没有。
宁雪渊随行的侍女问他,为何如此大的雨还要入宫?
宁雪渊只答,约定之事,自当万无一失。莫说下雨,便是今日鸣雷落冰,他也当按时去宫里,这是自己该做之事。
好一个该做之事。
身为人臣,何为该做之事?
尽忠职守、为君分忧,这为其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为其二。
做到其一,为忠臣;做到其二,为经世之才。
而白樾眼见之人,除了那么少数几个忠于自己的世家能做到其一,大部分当今为官之人,连他这个皇帝都未曾放在眼中,何谈尽忠呢。
只有宁雪渊会说,这是自己该做之事。
“陛下,歇会儿吧。”
不知在案前坐了多久,白樾只觉得手臂和双眼都有些酸涩,他放下狼毫,走到窗前,轻嗅了一口外头的梨花香。
空气里透着点潮湿的味道,再一抬头时,便见倾盆大雨如柱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地面前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之所及皆被雨水氤氲。
然后有熟悉身影自雨中匆匆跑来。
宁雪渊这次没有再掐那不堪一击的挡雨诀,而是撑了一把油纸伞,只是伞有些单薄,几步路的功夫就被雨给砸坏,那雨还是落了他一身。
接下来的场景,像是水墨画一般在白樾脑海中渐次铺开。
宁雪渊小跑来到他面前,几滴雨珠顺着眉尾滴答落下,浓黑的眉、清透的水、雾气深深的一双眼就这么乖顺地低下。
白樾瞧着那水珠从他睫羽滚落,仿佛砸在自己心上一般,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咚”声响。
为何你又来了。
你不是已经选择皇叔了么!
“陛下,臣来了。”宁雪渊略狼狈地捋了捋额边鬓发,朝白樾轻轻一笑。
只见白樾一反常态,不似往日见了他就要展臂相迎,而是眸光深深地盯了他一会儿,眼中似有风云骤起,不知想着什么。
接着冷冷转身,袖袍在空中轻轻一旋:“哦。”
宁雪渊手脚都差点被他这个“哦”冻住了。
“陛下……哦是什么意思?”宁雪渊问。
白樾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闷地:“哦就是让你别来烦孤,找你的桃夭梨夭花妖狐媚子们去!”
宁雪渊不解:“陛下,臣只有一个桃夭,没有什么梨夭花妖狐媚子……”
白樾直接打断他:“你还说!你给孤出去!”
他都这么说话了,宁雪渊哪能没发现他在生气,心道自己真出去了他才要哭呢,于是好声好气地上前哄人:“陛下莫气,桃夭是桃夭,陛下是陛下,您不必拿自己同其他人比的……”
堂堂一国君主,老拿自己和艳情女子比做什么?
白樾仍然面朝着书案,不肯回头看他:“那你为何选她不选孤?”
这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因为睡了她我爽,睡了你我就没命了!
可他不能这么说,只能斟酌着、拐着弯儿再次提醒皇帝自己不喜男人:“因为她是臣的妾,您是臣的陛下啊……”
白樾听了他这句话,一口气在胸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莫名憋得慌。
“……你给孤出去!”
到最后一切又如一年前那一次,白樾又把人给撵出了宫。
不过宁雪渊还未踏出宫门一步,便被太后那边派来的人拦住了。
雨里来雨里去的,宁雪渊到慈泽宫的时候已经被淋了个浑身湿透,在偏殿中简单收拾了一下才去见太后。
太后开口第一句却是:“宁大人怎么又被樾儿赶出来了?”
嗐,消息真是传得快。
宁雪渊苦笑一下,闭着眼睛说瞎话:“臣愚笨,惹陛下不高兴了。”
心里则想,也不知小皇帝今日又抽了什么风,说撒脾气就撒脾气?他往日分明不对自己撒脾气的。
太后对此事不大感兴趣的样子,也不打听,点了点头便算是揭过:“樾儿这几日倒是都乖乖呆在宫中,没有再嚷嚷着出宫见心上人,想必是宁大人你教导有方了。”
原来小皇帝每次都是拿这个借口出去!
宁雪渊忙惶恐:“不敢,是陛下天资聪颖。”
“哀家这里还有一事要劳烦太傅大人去办。”
宁雪渊点头:“太后请说。”
“哀家听闻,大司马家那宝贝孙女早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不知许配人家没有,太傅可否替哀家打探打探?”
太后口中的大司马名叫赫孟章,执掌夏官府司,统帅三军,乃国之重器。
赫孟章是个爱女狂魔,不舍女儿外嫁,便非得女儿的意中人入赘赫家,两人得了个宝贝孙女名叫黄语芊。
说起来这个入赘女婿,也是宁雪渊的“老相识”,正是此前被宁雪渊撞见,同明嘉王密会的黄维诺。
因家世人品一般,赫孟章大抵是瞧不上黄维诺的,所以对这个入赘女婿一向冷淡,只同孙女隔代亲。
赫老将军有多疼爱这位孙女,宁雪渊是有过耳闻的。
据言五岁教她骑马、九岁教她行军阵法,十二岁带她入军营中,十四岁便放手让她练兵。
到如今,这位正值芳华的姑娘,已是羲国上下出了名的女豪杰。
谁都知道娶了她,便等于将赫孟章拉做了自己的靠山。
太后打得好算盘。
“太后殿下,赫老将军向来疼孙女如护眼珠,此事只怕是难成。”
太后摆了摆手,腕上珠玉啷当:“成与不成,你都须去。樾儿羸弱,朝中无势,赫家一直对陛下敬而远之,也不说清是帮与不帮。你是樾儿的太傅,难不成你要看着那个明嘉王取而代之吗!”
宁雪渊吓得往下一跪,连忙称不敢。
难怪今日太后见自己,原来她也是不信任自己的为人,想要逼着自己在陛下和明嘉王之间做个选择吧。
宁雪渊低着头,湿透的里衣还没换下,贴在他前胸后背的肌肤上,冻得他手掌冰凉。
说实话,他两边都得罪不起。
他也从未拿明嘉王和小皇帝比较过,相较于思考孰轻孰重,他向来采用实用主义,什么危机紧迫,先解决什么危机,于是宁雪渊俯首答: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