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的那边》江十一郎

9、第 9 章 周希文

　　周希文回到办公室，身体渐渐地感觉到疼痛，原来人在那么恐惧的情况下并不会关注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么剑拔弩张的高中男生打架场面，如果自己不挡在中间，真打起来，又没有男老师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办公椅上，撸起胳膊的袖子，两个胳膊都红了。

　　她算是知道，胡志明从头到尾都不怕她，甚至不把她当老师。如果说丁隆只是偶尔发个疯，胡志明就是骨子里的坏。

　　在目送周希文走之前，胡志明还吹了个口哨。

　　给蒋老师打了个电话，知道没有人受伤之后，蒋老师说没打起来就行，这件事不要再做文章了，先让孩子回去，及时跟父母沟通，等他开完会再来了解。

　　蒋老师又说辛苦她这两个月代班，还要处理这帮学生乱七八糟的事。

　　周希文当然说不辛苦，应该的。

　　sooner or later, 十七岁的夏天要结束的。

　　五班原来的英语老师修养完快要回来，周希文难以想象，那样一位体质脆弱的老太太是如何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几年。

　　她批改完最后一张试卷，最后一份作业，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时针指向十一，十一月一日的晚上十一点，她应该要彻底告别高二（5）班。

　　周希文拉掉办公室的电闸，就像关闭了一条通道的入口。

　　她要去过一个轻松的周末，不加班，不心烦，不拘束。

　　包里只有一支口红和一部手机，她走向校门口，在打车APP上输入那个家的地址。

　　从镇高回到市里，打车要六十块。

　　她两个月没有回家，一直住在学校宿舍，母亲打电话叫她回去吃饭许多次，她也没有回去。现在高中教学告一段落，冥冥中告诉她应该回去看看。

　　走到铁门外，却看见有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

　　卫衣帽子遮着头，看不清是谁。

　　看身形，是个大男孩儿。

　　周希文走近了两步，那个男孩儿的身体在微微抖动。

　　她皱了皱眉头。在这种海滨小镇，晚上十一点很少有人在路上闲逛，何况是一个男孩儿坐在校门口。

　　“你没事吧？”她隔着两步的距离问。

　　男孩儿就坐在门口路灯下，听见周希文的声音，他抬起头，转过来，面朝周希文。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陌生的泪痕。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因为求知若渴，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伤心。

　　周希文眉毛快要皱成一团，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重音放在最后三个字，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早早回了家，却十一点钟出现在校门口偷偷地哭？

　　丁隆站起来，手插在衣服兜里就要往远处走，周希文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差点被马路牙子绊一跤。

　　“等等！”周希文喊住他，“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没有男孩愿意在女孩面前哭，他只是停住脚步，沉默了几秒后才说：

　　“别管我。”

　　周希文可没那么听话，她认出是丁隆，直接走上前去，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角。

　　“你为什么大晚上的在这里？”

　　忽略那张脆弱的脸庞，忽略落荒而逃，只是想问他怎么了。

　　被抓住的衣角好像是神奇女侠的真言套索，丁隆动弹不得，轻声说：

　　“散散心。”

　　这三个字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周希文又牵扯了两下衣角，卫衣的帽子快要遮盖不住丁隆的头。

　　“你现在是回家吗？”

　　丁隆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过身，把周希文吓了一跳。

　　被阴影掩盖的五官透露出危险的讯号，抛开两个月的师生关系，在无人的夜晚街头，她对丁隆的任何动作都没有办法。

　　丁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而靠近了周希文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破罐破摔问她：

　　“不是。你要把我抓走吗？”

　　周希文不知道哪里触怒这个叛逆期少年，她尽量保持语气平和。

　　“晚上在外面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末了补充一句，“我可以帮你打车。”

　　丁隆截断她的好意，一个个字像机关枪的子弹。

　　“那你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安全吗？”

　　他指的，是周希文作为女性的处境，而非老师。

　　周希文还是露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微笑。

　　“我正要回家。”

　　丁隆又往前一步，周希文面前蓦地被一片阴影笼罩。

　　“周老师，这个点，在这里，打不到车的。”

　　周希文这才想起来，过了好几分钟，手机都没有提示有司机接单。

　　丁隆按住她要掏手机的胳膊，继续说：

　　“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晚上一个人打车，更不安全。”

　　这个称呼让周希文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她巧妙地躲开丁隆的手掌，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打不到，我也可以住回教师公寓。”

　　丁隆那股不知道从哪里点燃的火，已经逐渐熄灭了。

　　“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周希文咬了咬下唇，还是追了上去。

　　她和丁隆并排走。

　　“你家住的远吗？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丁隆歪着头看她。

　　他不懂。

　　“要保证学生的安全。”

　　自从和胡志明闹过这么几次之后，丁隆的坏学生基因好像开始表现出来了。

　　他侧着身子靠近周希文，自嘲似的。

　　“我看起来比较像危险分子吧。”

　　蓝白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浅灰色的跑步鞋。

　　非常适合运动。

　　或者打架。

　　周希文有了不好的猜测。

　　她直接问：“你跟胡志明放学之后还见过面吗？”

　　丁隆笑了一声。

　　在黑夜里，两个人并排走着，这呼出的一口气听着格外暧昧。

　　丁隆侧着头，仿佛听见什么笑话，眼里都是笑意。

　　“你这么担心我和他打架吗？”

　　周希文点头。

　　“我不会打他的。”丁隆淡淡地说。

　　然后没了后文，周希文不知道该评论些什么，只能很老派地教导他：

　　“不要打架。”

　　丁隆笑出盒盒的声音。

　　“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丁隆解释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可爱的。”

　　周希文停下了脚步。

　　身边人没有跟上，丁隆领先周希文几步距离。

　　皎洁的月光照不亮周希文的脸庞。

　　“你家好像就住在附近，早点回去。”

　　然后，以来时两倍的速度，快步返回镇高的西门。

　　那个赵娴等了他一个下午的地方。

　　曾经在那里，赵娴拉过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嫌自己脏。

　　曾经在那里，胡志明大声问他，赵娴到底去哪里了。

　　曾经在那里，他们三个人一起许愿要考同一个地方的大学。

　　也是在那里，周希文发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可能，永远都在这个地方错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