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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走西境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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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五月,帝京却依然春寒料峭。深夜里寒风扑面,将穆蔚喝得浑浑噩噩的脑海中,沉醉得摇摇欲坠的旧梦,一股脑儿的摔碎打醒。穆蔚苦笑,定了定神告知自己多思无益,缓了缓酒劲儿。方重又启程,踏上回相府的路。
五年来身居周朝相国之位,朝局里日复一日年岁渐长,他心中分外清楚,记忆中再多欢笑,终不过旧光阴里迷梦一场。今日便是今日,而旧事终归是旧事,不过是散入风里的一抔黄土罢了。
既无人知晓,便合该尘封,永不再提起。
五年前,落雁岭。
“沿路西行。”马车顶上,少年穆蔚身着布衣短裤,叉着胳膊对车中回道:“若伯父的书信无误,西行三十里,便是落雁岭——西戎驻军的老巢了。”
“为兄晓得。”赶着马车的裴凌长叹一声,状极无奈一般朝车顶望去,但见他这义弟并无半分坐回车内的乖觉,不由回道:“我们这回是去干嘛的,你还晓得吗?”
“晓得”二字,是南面楚国的叫法儿,似周朝这般雄踞中原,又素来以上邦大国自居的国家,自来是不屑向南去学些他们自以为“蛮夷”的南音的。
这一点,纵无人说道,来周朝长居了十数年,穆蔚却好歹还留有几分客随主便的自觉。此时自裴凌口中听见自己熟悉万分的乡音,不由跟着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重逢之感。
如此熟稔的乡音,竟是久违了。
穆蔚是南楚国人,可自从入了裴府,业已有十数年不曾归过旧国。可穆蔚此来周朝,一不为财,二不为利,不返故国,一则是为着裴凌,二则......南楚穆府那地界儿,或可以说实在是与他八字不合。
此一点上,穆蔚清楚,裴凌便自然也是清楚的。
因知他多年未逢乡音,眼下又出了周朝国界,不免便有些思乡情切。可裴凌自小生长在周朝,虽时有北境领军之要务,却切切实实不曾踏入过南楚国境。这一点自军中学来的南国音调,不过是西境大漠黄沙路上,给穆蔚聊作遣怀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可见他如此欢喜,雀跃着跳下马车,拦在路中央欲摆出一副地痞的蛮横模样,嘴角却不住翘起。裴凌便也心生了欢喜,只由得他口中撒泼胡闹道:“裴伯伯领军多年,又素来治下严谨,想来必不会出什么差错。凌哥,听我的,往西走。”
旁人若是胡闹,必定要胡闹个天翻地覆才罢休。可自家这个义弟素来乖觉非常。即便是心中打定了主意要闹翻天,面子上,总还要做出一派一本正经的肃然情状。此为的,便是没人能挑理,即便是那存心要在鸡蛋缝里捡骨头的好事之人,他也可将一本歪理邪说,强自扭曲得理直气壮,由谁也挑拣不出半点错处来。
譬如此时,分明是他想去西境探敌虚实。言语间搬出了老将军,这一番说辞便似乎已然掷地有声了。
若然裴凌不是自小便由裴老将军亲手教养,此时此地,怕不就立时便要信了穆蔚口中的权威。是以,裴凌亦不得不暗暗钦佩,若胡诌真是本学问,那大抵......穆贤弟当是可设坛开讲,招徒授业的了。
钦佩之余,却不禁转念,这学问自是本学问,可他那义弟素性惫懒,最最是不喜这等麻烦事。想到此处,心中亦暗暗叹惋,对穆蔚问道:“既是我父帅点名指向落雁岭,因何这一路之上未见随军,却只有你我二人?”
却怎奈他那义弟着实的灵慧,只听一听便知他此来是为探问西行虚实,由是则极是沉了沉声色,故作了认认真真的模样,站定身形道:“你没有听说过落雁岭吗?相传,落雁岭北有一处高入云端的天池,等闲凡人若入此间,必受迷障。莫说是裴氏军中热血男儿,便连一只乌鸦,心智迷障以后,也休想再活着走出落雁岭。”
“所以,此来落雁岭,你其实早有预谋。”
“那个......也可以说是临时起意。”穆蔚挠挠头,面颊上飞起了两坨红晕,颇有些难为情的对裴凌道:“此去西行,非是我定下心来诓骗于你,实则是伯父的招牌太过于响亮。若是我自个儿的心意,怕凌哥又要当我是胡搅蛮缠。”
“懵懂顽童,几时开了窍?”裴凌双指并拢点住穆蔚眉心,言语中连带出七分宠溺的笑:“三年前央为兄大闹书塾的时候,可没有而今这样瞻前顾后的玲珑心思。”
“此去凶险,况北境战事刻不容缓,咱们又不是当真来玩的。”穆蔚闻言,亦急声辩解道:“若是因我这私心耽误了军情,才当真该死。”话到此处,声线亦扭捏着低了下去:“军情紧急,边塞事事关人命,我如何不知?只是落雁岭是西戎与北境交界之处,裴伯父军报上说,西境起兵前,戎狄王与北境突厥九王子哥舒雅直曾密会于落雁岭足足半日,若非如此,我也是万万不敢耽误了北境军机的。”
不过探一探路,说不准,落雁岭处另有军机可寻。
“既是你下了一盘好大的赌注,看来为兄......也只得舍命陪君子了。”裴凌边说着,边抱起不断挣扎的穆蔚,利用身高与力量的双重优势,将这个一向不安分的小子按在了马车里:“你若要去落雁岭,这一路上,便得乖乖坐在马车里。若不然,我便当即调转马头,往北境去了。”
“凌哥,别......”一听这话,穆蔚便知裴凌是当真动了先去北境的心思,当下将手脚安安分分的放在马车里,再不似先时那般非要坐在马车顶上,复柔声对裴凌撒娇道:“别改道往北......求你了。”
裴凌见此情状,禁不住“噗嗤”一笑:“坐在上头吃沙子,真有那么逍遥吗?”
“你不懂,这叫情趣。”
“好,我的情趣。”裴凌朗声一笑,也不顾穆蔚未曾坐稳,当即扬鞭一甩,那一早便被穆蔚套上马车的军中良驹扬蹄长嘶,很有几分身为职业千里马的觉悟,不过须臾,已向西奔出数百里去了。
......
! ! !
一言不合,不至于在荒漠里狂野飙马吧凌哥!
穆蔚眼前模糊,被摇晃得一阵阵昏天黑地的时候,如是想到。
两个时辰后,军营。
迎着陋室中一盏隐隐约约的小灯,穆蔚转醒,扶了扶尚有些迷迷糊糊的额,哑声对外唤道:“凌哥……”
边唤人,边起身下榻。却无奈身上好似被抽干了气力一般,双脚甫一沾地,便立时直直朝前栽倒下去。幸而是多年习武练就的身手,若不然,怕只怕这回倒要因一时腿软,向着来人行一个端端正正的跪拜大礼了。
那来人显然也已是察觉出穆蔚的动作,三两步跑上前来,蹙着眉仔仔细细瞧了穆蔚这体力不支的怪异姿势一眼,却并未多话,只露出一个颇为了然的笑来:“您醒了?”
“你是什么人?”凌哥呢?
一声问话落地,却发不出声音。穆蔚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喉头,却仍是不明所以。不知晓自个儿好端端一副嗓子,因何如今竟哑得半个字也难讲。
“贵人不必忧虑。”来人似早知穆蔚心事,开口便宽慰他道:“裴少帅今日午间到了营中,与将军交接完军中事宜,便去巡营了。子夜时方归营帐,便下令三军入内议事。见是您尚未醒转,便嘱咐军中不要打搅,免得扰了贵人的清净。”
裴少帅,将军……
这是……北境营中!
穆蔚瞧了瞧自己身上盖着的金丝鸳鸯被,自知晓这样金贵的绸缎,在军中并不多见。军中将士居不求安,也只有主帅方用得起这样的规格的寝被。可裴氏治军极严,家教之下,裴凌亦素来不喜奢靡。是以如今这床上的铺盖,便该是此处守城的将领为了自个儿,腾挪出万中无一的暖和被褥了。
“多谢。”喉咙虽发不出音调,穆蔚却还是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子时夜半,更深露重,也不顾身上只着了一身单薄的中衣,随手披上件外衫,便往那灯火最盛的主帅营帐中而去。
岂料尚未至营前,便被一身着裴氏军服的士兵横臂拦住:“少帅吩咐过了,军机要务,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穆蔚。”虽有些气力虚乏,可好歹此时的嗓子却不似先前那般沙哑,用力扯开嗓子喊,那士兵还是可以明白的:“裴少帅的副将,穆蔚。”
“我们营中,可从来没有一个唤作穆蔚的人。”夜色下,一身着紧身劲装的青年朝前走来,他背负行囊,却一把将弓扔给了远在百步之外的小士兵,显然是身手不凡。见穆蔚正自一动不动的仔细打量他,他便也大大方方展开胳膊任由人看去,口中还道:“我查过少帅交来的名册,裴氏军中,没有你这号人。”
“那少帅营前先锋官,如今是何人?”
“是我,我叫袁素。”青年好整以暇的勾唇,微微弯出个骄傲的弧度,状极淡然道:“副将是我,先锋官也是我,这些年我随裴氏出生入死,这是我该得的军衔与荣耀。”
“我要见凌哥。”袁素一步步前行,穆蔚便一步步踉跄着后退,只口中扔自执着念道:“他知晓我此来为何,绝不会弃我而择了他人。”
“军营重地,主帅帐前,又岂是你这等无知布衣可以擅闯的?”袁素的声音淡极,仿若这不过波澜不惊的一句闲话,穆蔚却顾不得他心绪几何,暗自咬牙恨声道:“裴氏军纪,无职在身者擅闯军营,当先领三十军棍,穆蔚省得。待我见过了他,自随你前去领罚。”
“袁统领,少帅吩咐过......”主帅营前,分两列守营士兵,将帐子团团围住,若没有主帅命令,便是只苍蝇也难以飞入。可眼下......袁素瞧着穆蔚面色,心中暗自计较。想着这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病了许久,可这人待少帅的心意……却着实难得。
末了,他轻叹一声,终究抬了抬手,示意兵士放行穆蔚。穆蔚见他如此,只简简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的往主帅帐中而去,入营帐前,袁素问他道:“你非要见他?”
闻言,穆蔚顿了顿步子,回道:“非见他不可。”
“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家国天下,前世今生。”穆蔚抬眼,以一种极其虔诚极其郑重的音调,对袁素道:“若是我记得不错,我们此时该在落雁岭。可我一醒来就到了此处,我不能确定这是确有其实,还是落雁岭独有的迷障所致,更不能确定他是否无恙。裴家军自来军纪严明,你放心,我现在只想见他,绝不会破坏军中纪律。只要看见他没事,便随你去领我该领的责罚。”
言讫,便闪身入了主帅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