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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当年戏 五年前 ...


  •   五年前 帝京裴府
      “前线军报,因北域突厥九王子意图与西面联盟,西戎部落对我朝蠢蠢欲动,父帅接到急报,令五千先锋军星夜兼程,不出三日,定可赶到西境。”

      为行军方便,十九岁的少年将军裴凌额发高束,紧了紧手上护腕,转头去寻那与他年纪正相仿的义弟穆蔚。却倏忽腰间一紧,一双如玉柔荑扣上他腰间束封,只听见极为清脆的“啪嗒”之声,少年人一跃,便如同游鱼一般活蹦乱跳的,跃到人眼前来。

      “凌哥可是在寻我?”满含笑意的双眸,带着几许明知故问的狡黠,如同那瞧来温顺,却素来狡兔三窟的野兔一般不循章法,再教人捉他不住。
      穆蔚此人,可不当真是个天大的宝贝?

      千钧重担,自他口中说来便仿似家常便饭一般。裴凌本为着北境战事忧心,一见他浸满了十足笑意的明眸,不知怎的,满腔的火气顿时便化作了云烟消散。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神色亦不免跟着和悦了许多。

      “什么人什么事,什么要紧的军报,竟值得你动这样大的火?”穆蔚依旧是一双笑眸,眸光在裴凌身上流转生波,言语间故作老练,若不细瞧,竟当真有几分裴老将军掌控三军的临危不乱:“兵者,诡道也。可即便敌军来势汹汹,我天朝上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区区蛮夷小国,将军怎的仗还未打,便先行泄了自家的士气?”

      为裴凌穿戴好盔甲,穆蔚便去寻前几日,自家义兄因赌注输了而万般无奈,不得已答应给自己新打出来的那身铠甲。

      好一番口齿伶俐的抢白说辞,竟教他无从反驳。原本想责难他大事当前,却只知胡闹的话,便如此依着原路返回,囫囵个儿咽回了裴凌自个儿的肚子里。可裴凌心知,此去北域,绝不是儿戏,更不可等闲视之。

      “我知你行军打仗自来不在话下,三年前与突厥那一战,早已将穆小将的名气打了出来。可这回行军,却与往年不同。”裴凌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紧盯着穆蔚去寻铠甲的双手,厉声喝止道:“放下!”

      穆蔚一个寒颤,给他吼得手上抖了一抖,却仍是紧紧抓着铠甲不松手,口中亦不甚服气的辩驳道:“既说战场凶险,因何义兄去得,我便去不得?”

      “你如今多大年岁?”
      “一十七岁。”
      “一十七岁,寻常人家的男孩,还正是勤学读书的年纪。”

      “可义兄不也十五岁时便上了战场?”
      “我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裴家人。”裴凌沉了声,正色道:“裴家人世世代代,皆是为守护这周朝疆土而生,子期,你不明白。”
      “你是裴家人。”穆蔚喃喃,失神半晌。

      见是穆蔚默然,裴凌只当他终于肯听进些劝,便接着劝道:“周朝大地上,但凡有一个裴家儿郎,便绝不容许敌国侵我一城一地,犯我朝疆土一寸。周朝子民,是裴家军的责任,当朝陛下,便是我裴家儿郎誓死要守要护的君主。”

      穆蔚从不知道,言语上木讷至极的裴凌,竟有朝一日,也会有这般口舌不饶人的时候,这番言语,入了他的耳,穆蔚却似是极为好笑般的自嘲道:“我穆蔚,自识得裴凌后,便早已随了他的家,随了他的国,十一年,我与你朝夕相伴从未离弃,莫非义兄心中,子期曾与你许下的结义之言,不过是一场说来好听的玩笑话罢了?”

      “裴氏的担子太重。”穆蔚此人,素来是不喜同人争执的。他心境平和,怒气上涌之时更是少之又少。可这回,穆蔚却拼尽全力地想同裴凌剖白自己的心意。无奈何裴凌素来是个不解人情的木头,此一时未曾察觉,仍自顾言道:“子期,你并非裴氏中人,大可不必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这上头。”

      “身家性命?”穆蔚呼出一口气来,扭过头去不再瞧裴凌,只冷声道:“十一年前,我抛下杏儿姐随你入裴府时,你不曾与我提身家性命。七年前,裴氏身陷私窃国库一案,我为你四处奔走散尽家财之时,你不曾与我提身家性命。三年前,我随军与你前去北域,在敌营大火中将你救出之时,你不曾与我提身家性命。如今,你裴凌,倒与我清算清算,这一笔名唤身家性命的账簿。究竟是谁欠了谁,谁又纠缠了谁?”

      话说到最后,穆蔚几乎是遏制不住的颤抖着身子,对裴凌吼了出来。只吼得那少年将军少见的怔愣,一见着素日欢声笑语的义弟,此刻正抱着手臂蹲下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白乎乎的丸子,不住颤声哭诉着,便不知手脚该放在何处,又该说些什么。

      裴凌上前,想为他拭泪,却愣愣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静默半晌,终只是低声对穆蔚道:“从前在北域,你我虽惯会胡闹,可好歹有父帅压阵,总出不了什么岔子。这一回西戎来犯,我领军到了北域,父帅便要前去西戎坐镇。为兄一人一身,牵扯的,原是三军性命。”

      “义兄是怕突厥政权分散,真要打起仗来,便顾不上我?”穆蔚哭完,声音依旧闷闷的,只听了裴凌一言,便知他心中原是忧虑,并非是当真将自己看作了外人,故而撇撇嘴,勉为其难道:“裴少帅,你也说过,三年前那场战役,打出了穆小将我的威名,这一回我不去,你还要带哪个?”

      还要带哪个?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问,只问得少年将军更是无言。

      穆蔚见他如此,便知他心下已知错了。遂站起身来,眨巴着沾了水的眸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明眸映着泪水的余蕴,更巧笑嫣然道:“穆小将自七岁上,瞧上了那面容清朗的少年郎,又胆大包天的随着他归了家,将裴氏家训早早背得比少帅其人还要熟稔,裴少帅你从头到脚瞧一瞧,眼前的穆小将,可还有哪一点,入不得裴氏之门吗?”

      这话说得,直似要登堂入室做了裴氏的主母一般,非但是理直也气壮,且竟还给人挑不出错处去。裴凌暗笑,一见他这义弟,什么人什么事都似乎不再值得一提了。幸而是明珠有主,而今的穆蔚,自然是裴府的穆蔚,这义弟,亦总归没有便宜了旁人。

      “穆小将温良恭俭,合该登堂入室,进我裴氏的门。”
      “穆小将既十一年来,以那人堂上双亲,为我的堂上双亲,以那人族中姊妹,为我的族中姊妹。心中既无不甘,亦没有半分怨怼。怎么算,早都是裴氏之人了,怎的,而今的裴少帅得了便宜,却要翻脸不认吗?”

      “不敢,不敢。”想他这义弟,素来虽得理不饶人,却终归只是对着外人使性。今次这少有的张牙舞爪,必也是被自个儿那句“裴家人”刺得狠了,自个儿既是有罪,自然便不会在口舌上同他计较些什么。

      思及此处,裴凌软了声气,好言哄劝道:“在下有罪,便当赔罪。可这回的罪过太大,裴某不知,该当如何赔罪,穆小将才肯消一消今次的火气?”
      一听这话,穆蔚登时便来了精神,下意识张开左手讨便宜:“我要碧......”一声碧螺春未说出口,便被他生生止住,强自换成了旁的言语:“裴少帅远行,我要随军!”

      裴凌一听那话头,便知晓穆蔚心中要的是什么,顷刻闪身出了房门,对穆蔚道:“我去去就来。”少顷,便果真奉上一盏热腾腾的碧螺春茶来。

      “帝京这气候,何来的春茶?”
      “真想知道?”裴凌却明知故问的卖起了关子。
      “真想知道。”穆蔚好奇心胜,煞有介事的连连点着头。

      “你随我来。”裴凌拉着穆蔚一溜烟跑出了府,两人共乘一骑,□□又是千里良驹,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裴氏庄园的所在。裴凌捂住穆蔚的双眼,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下马来,待走到茶园近前,才放下穆蔚,松开了自己的一双手。

      “每每与你斗茶,总是输你一筹。”裴凌面上似是极为不情不愿,然则嘴角翘起的弧度,依旧出卖了他的心事:“为兄索性将这处空着的园子改成了茶园,免得每次输你,你总是要吵着喝什么,碧螺春茶。”

      “还不赖嘛,裴少帅。”穆蔚笑开了怀,揽住裴凌脖颈便同他耳语道:“冲你这份心意,本小将便勉为其难的赦了你的罪。只是此罪甚重,你若再犯,我定要重重的罚你。”

      “哦?”裴凌墨色的瞳仁转了几转,也学着穆蔚的模样,俯身笑道:“但不知穆小将打算怎样惩罚为兄呢?”
      “若你胆敢再犯,我就......”穆蔚一时语塞,却奈何裴凌追问得太紧,便只得将眸子极不自然的自他身上移开,摇摆不定道:“你猜?”

      “罚我刻下穆小将的名,永志不忘的贴在心口,日夜熨帖着,好不好啊?”

      穆蔚抬眼,只见裴凌手中,明晃晃悬着两枚玄铁铸就的牌子,可他却恶意使坏,存了心抬高手臂举过了头顶,将名牌高高举着,不教穆蔚轻易得了这便宜。
      穆蔚跳了几跳,见裴凌非但没有松手之意,还将那铁制的名牌越举越高,心中不甘,脑中灵光一现,便故作气结的扭过身子,抬脚便要走出这茶园。

      “哎,子期。”裴凌见玩得过了火,跟在后面追道:“我给你,给你就是了。这茶园常日无人,路上又多有荆棘,你别跑,别跑啊。”
      穆蔚心中,本欲害裴凌急上一急,这回裴凌亲自送来的由头。他不摔一跤,倒显得对不起义兄的榆木脑子了、如是想着,穆蔚作势往地上一歪,结结实实的捂着小腿痛哼了起来。

      “子期,你怎么样了?”如前所料,他榆木一般的义兄果真是极容易上当受骗的。这一番苦肉计尚未使全,他便已吓得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临到近前时,将两块牌子搁在了地上,也不顾泥土脏污,就地便要挽起自己的裤脚。

      “哎呀。”穆蔚故作头疼一般扶额,一是为义兄的脑子心疼,二是为那两块玄铁名牌心疼。趁裴凌不注意,一把将两块名牌全都抄在了怀里,跳起来笑道:“没想到吧,哈哈哈凌哥。”

      原本笑得前仰后合的穆蔚,看着裴凌越来越沉的面色,隐隐觉得后背透出一股寒气直冲自己脑门儿,吓得将牌子又塞回裴凌怀里,嘟哝着认错:“我错了,错了还不成嘛。那谁教你先......先同我玩笑的嘛。”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偷你的铁牌?”
      裴凌再度沉默,面沉如水。

      ......

      穆蔚素知他这义兄是个不怎么爱说爱笑的脾性,除去同自己一处时常有言笑,其余时候大都是冷冰冰的,就像这玄铁一般。此时他这样瞧着人,便无端带出几分为将者天然的威压下来,让人虽明知自己有错,可却又无所适从。

      十一年朝夕相处,他这样同自个儿动气还是头一回。

      “伸出手来。”
      “哦。”穆蔚乖乖的伸出右手,又听他冷冰冰的吩咐道:“那只。”
      换了左手,穆蔚本寻思必然要招来好一顿家法处置。却不想他这义兄终究是心软的,只将刻着“裴凌”的那块牌子轻轻触了触自个儿的掌心,权作家法。又跟着嘱咐道:“既说是我家的人,便收好。这牌子,普天之下只此一块,若是丢了,可没得再补。”

      可这一下,这不疼不痒的,比鸟儿的羽毛怕还要轻些。穆蔚用左手攥住了名牌,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珍藏,细细感受着来自裴凌的温度。
      “想要牌子,怎不知同我说?”义兄虽故作严肃的板起脸来,却依然掩不住眼底的温柔,只出声责难穆蔚:“若是在战场上,你为了杀敌,也是这样置自己生死于不顾的?”

      裴凌此言一出,却令穆蔚愕然。
      这榆木生气的由头,原不是为了牌子?

      而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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