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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失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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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丢了?
踏入营帐的一刹,穆蔚看见一众裴氏军中将领团桌而坐,北面身着墨绿军服的七八个人,乃裴老将军麾下得力战将,这些跟了老将军出生入死数十年的战将,此刻无一不是在凝眉沉思。空气一时沉冷下来,无人出声的死寂似是在宣判着什么事的无疾而终。
南面七八个身着浅绿色军服的将领,则是裴凌手下亲军,是凌哥可以倚为心腹的旧部,近年来北境战事,亦无一不是豁出性命去筹谋。此刻见来人是穆蔚,便一一起身行礼,见过曾随军三年,便与裴凌形影不离了三年的少将穆蔚。
而主帅正座上,此刻却空无一人。
“凌哥呢?”穆蔚满目迷茫的瞧着主帅之位,心知西境战事又起,裴老将军此刻定已然先行赶赴了西戎,他努力回忆着来此之前的情景,发觉脑海中空空如也,最近的记忆不过是落雁岭前那一场与裴凌围马车欢笑的谈话。不免又喃喃问道:“主帅之位空悬,凌哥去了何处?”
“少将,不记得如何来的落雁岭吗?”南面,一身浅绿军服的狄青见是穆蔚,眼中不无担忧,语中亦不无关切的道:“两个时辰前,少帅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将入了营中,将您安置下后,便当即起身去了落雁岭天池之处,至今也未曾归来。”
狄青此人,非但武艺卓绝,智谋也不输于人。若非是出身于布衣之家,随裴凌征战三年,此刻的官职便早该与穆蔚不相上下。军中情谊,自来与旁人不同。穆蔚闻他言语,便知他原是忧心。落雁岭迷障历来骇人听闻,噬人记忆这般奇诡之事,若放在此时此地,却当真算得上见怪不怪的常事。
只是如今,自己的脑中昏昏沉沉,如蒙了一层积满了尘灰,却已然辨不清本来面目的白纱一般。竭力搜寻,亦是寻不出来此之前,自己与凌哥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穆蔚眉头紧锁,是难得一见的沉默。
北面,老将廖浒一见了穆蔚这般无知茫然的模样,心头便不由火起。他霍地起身,瞪圆了一双虎目,怒不可遏高声道:“少帅携了你归营,便孤身一人入了天池绝境,你倒是房中高卧,端的是睡足了七八个时辰的好眠啊!”
廖浒此言一出,营中老将立时议论纷纷,甚而有几名少帅近日提拔上来的新将领,没见过穆蔚的面,听了这话,也不住交头接耳,对穆蔚指指点点。
“穆少将年纪虽轻,可与少帅同在营中征战三年,从来也不曾拖过行军的后腿。与突厥作战之际,许多良策且都出自他的智计。”狄青见情势不妙,忙档在一干将领面前,替穆蔚扬名:“廖将军,可不要小瞧了他。”
狄青话落,众人立时沉默,裴凌麾下几名新任的将官,更不由睁大了好奇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穆蔚,寻思着什么样的奇人,竟能得少帅青眼,教狄青如此护持。
“随军途中,吃苦流血都是寻常事。不拖后腿更是军人的天职,至于献计献策,他既身在营中,身为我裴氏军中一份子,不为我军思虑,难不成还该替敌军筹谋,为他们卖命?”眼看着好容易和缓下来的局面,被老将三言两语风化破碎,狄青暗暗咬牙,才要开口争辩,又听廖浒言道:“况他一介布衣,得少帅青眼带在身旁历练。原是该感恩戴德、结草衔环来惜着自个儿的福报,为军中献出些心力,还不是分内之事?”
“廖老头,你不要欺人太甚。”狄青一见这架势,便知晓廖浒是刻意为难,当下将穆蔚拉到自己身后,呛声道:“为人刻薄至斯,小心自招祸端,老天爷降下雷来,劈得你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
同在营中为将,如何便不肯容人?
“他是什么人,怎么我如今却说不得他么?”廖浒极是不以为然的“嗤”了一声:“区区一介布衣,不过是仗着裴氏的恩德方才入了军中,又累得我军主帅孤身犯险,深入敌营一去不还,我说说他,还说错了?”
“老匹夫,你......”
“狄青,算了。”穆蔚拉住还想上前理论的人,对众人轻声言道:“此事既因我而起,自然该由我一力承担。况且廖将军说得,也不无道理。穆蔚乃一介布衣,如今又去了军衔。私闯主帅大营本就不妥,又岂敢妄求将军的容谅?”
此话一出,众人当即便噤了声,都觉着面对这么一个将罪责尽数揽在自个儿身上的老实人,落井下石实在是有些自损颜面。满室里静默得落针可闻,就连老将廖浒,听了这自谦自贬的一番话后,原本气得涨红的面色,此刻也渐渐和缓了下来。只是口中依旧不肯饶人,倚仗着一腔傲气,斥道:“你既识趣,便当知私闯营帐,该当何罪!”
“穆蔚有罪,自去领罚。”穆蔚的音色淡淡,唇色也因病中渗着淡淡的苍白。入营之时,他原是高热昏厥了过去,这才对裴凌抱着他直入城主卧房一事一无所知。起身后高热未褪,且还因此事烧坏了嗓子,方有了先时的哑声难言之态。
然身子虚乏,他自个儿却好似无知无觉一般,强忍着脑中迷迷瞪瞪的昏沉,迈出营帐前,还不忘叮嘱众人道:“只是当务之急,乃寻回凌哥为上,还望诸位莫要因我而误了大事。”
“黄口小儿,话倒说得漂亮。”廖浒斜睨了穆蔚一眼,不无鄙夷的反问:“老夫听说,你曾随少帅征战北境,少帅待人一向宽和,可今时却要撤了你的军衔,这难道......不是因你失职太过的缘故?”
穆蔚言罢,便自去领了三十军棍。廖浒的这声诘难,便自然而然没有机会听去。徒留下满面怒气的狄青,心中反复念着主帅未归,军中不宜内讧,这才将一腔愤懑勉强压了下去。
帐中的狄青默然不语,帐外的穆蔚却在咬牙死撑。
三十军棍,于常人而言尚且不外是去了半条性命,何况他本就身在病中。勉强挨过了军罚,却早已因痛极虚脱,昏了过去。至于伤处如何的鲜血淋漓,自不必提。
入夜二更,穆蔚方睁眼瞧见了昏暗的灯光。
“你醒了?”袁素依然是先时那般波澜不惊的语调,只轻声叹了口气,欲上前将穆蔚扶起半靠在床沿,却奈何这人忒的敏锐,连连摇着头推拒了他的好意。
“喝药这事,我自己来。”自小到大,除了裴凌与邵杏,穆蔚自问从未与旁人有过什么近身的接触。此时瞧着袁素靠近,更不免心内羞赧起来,拖着病中无力的嗓音回道:“你放下罢。”
“不问问你的凌哥怎么样了?”袁素挑眉,似是饶有兴致。
“他若安好,军中便不会如今日一般。”穆蔚的语中听不出情绪,可这话说得确是十足骄傲。他的凌哥,为将时取敌头颅从不手软,为帅时便更是杀伐果断,令行禁止。今日若是他在,这班人当不敢如此放肆。即便是跟了老将军几十年的将官,也当先敬着裴少帅的军威,再做道理。
“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
“入夜行军是大忌,尤其是在这样部曲分散的地方。袁副将自诩随军多年,怎么这些道理,竟不自知么?”
穆蔚的话似是嘲讽,却又似不过平平闲叙。令袁素一时难探其意,便不免蹙紧了浓眉,凝重道:“你倒是真有心情,还来管我的事。”
“不然,难不成如丧考妣的在营中哭丧么?”极是不屑的语调,穆蔚道:“他如今不在,便等同将裴氏中军交在了我手上。虽说我也并不知是因何故,裴家军竟会出现在落雁岭。但三军既已到此处,不打几场硬仗,将士们是不会情愿偃旗息鼓,回北境去的。”
“这话说得在理。”袁素难得的没有反驳穆蔚,反是坐在床沿,瞧着他笑道:“不打几场硬仗,又怎么能打出穆蔚此人在军中的威信呢?”
“你这人忒没意思。”穆蔚颇为嫌弃一般的,往床里挪了挪自己的身子,对着袁素道:“知道你心直口快,可也没必要这样直性吧。”
“如此说,少将军竟是被在下说中了心事?”
“军中多有变故,多留几个心眼儿,不算过分。”穆蔚见被他戳破了心事,却也不急不恼。夜风吹来,便往被中缩了缩身子,只留个脑袋在外面,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团成了一团,方抽出空隙回袁素道:“凌哥既只身前去,若没有万全把握,必不愿三军为他陷入险境。夜半奇袭,虽或可不失为一道良策。可如今军中无帅,老将军手下将士本就个个身负军功,难免心生骄矜之意,瞧不上少帅手下的兵。
入夜风寒,将士们便是身强体壮不畏艰险。军中失了主帅,也难免思乡情切,若到时军心不稳,内乱一起,不用作战,我军中亦无一人稳得住局面。”
“是以,倒不若你今夜好生休养,待明日鼓舞了士气,稳固了军心,再行军不迟?”
“正是。”喉间痒意难耐,穆蔚禁不住呛咳出声,却如前例一般推拒了袁素想要上来喂水的好意。待气息平缓,方转头瞧住袁素,虚乏着声气,对他言道:“只是明日,需借你先锋官的将令一用。”
少帅副将,虽说来神气,听着漂亮。可细究起来,亦不过军中虚职罢了。为将无权,为官无实。昔年裴凌就是瞧着这职位太过于有名无实,中看不中用。方存了偏私的心,将自己这个随身副将,提拔成了阵前先锋官。
如此还不算罢了,为破了军中旧例,将他这主帅的职权分出到自己的手上,当年裴凌,以足足三个月夜以继日熬过来的苦功,换取了北境战事的连战连捷。彻头彻尾,在军中树起了少帅用兵如神的威德。才换来裴老将军不情不愿的松口,给军中改了旧制。
如今,先锋将官一职,实乃是形同军中第二主帅。依着三年前的旧制,若主帅不在营中,先锋官便也可自行调兵遣将,行主帅之权。
眼下穆蔚打得,便就是这么个无比响亮的如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