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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花期早 年年杏花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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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杏花催发早,不计树下白头人。
四月,又是花期。
登上这座向来于帝都显贵圈子中以“风雅”而闻名的说书楼子前,穆蔚原只想如五年来的这一日一般,好生在府内醉上一个昏天黑地。毕竟,为周朝劳累了五年,每年今日,方是他难得恣意的休沐日。
今年今日,却很是不同。
没有如往常一般迎来送往的寒暄,亦不曾推拒陛下那盛情难却的奖赏,今年有的,不过是穆蔚一人,孑孑,而轻快的穆蔚一人。
今日,他不是周朝穆相,而只是穆蔚一人。
于府中饮罢第七坛酒之时,穆蔚醉眼朦胧的看向来人,笑道:“统共整个周朝,敢在今儿个踏足我相府之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杏儿姐......你算是其一。”
邵杏因见惯了穆蔚清高自矜的模样,偶见他放纵一日,便也由得他去,口中却仍是不免如往年一般絮叨道:“四月纵是春暖,也不该如此糟蹋了身子。”
“杏儿姐,你是医者。”穆蔚提着半空的酒壶,冲邵杏晃了晃,痴痴笑道:“医者如天人,你便是九天之上那妙手仁心的女仙下凡尘。”
“又说胡话了。”邵杏摇摇头,无奈叹气道:“穆相爷幼年家教甚严,也不知离了我后,究竟遇上了哪家的无赖,竟将你带得这般混不吝了。”
“穆蔚,只是个凡人。”朦朦胧胧中,穆蔚晕头晃脑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在眼前重影的邵杏面前,终于摇摇晃晃着败下阵来,被她按坐在席子上,略带薄怒地嗔道:“穆子期,你当真不要命了?”
邵杏说得,自然是酗酒伤身这一则,然则穆蔚却似是浑不在意般,挥挥手洒脱道:“性命二字,是你等悬壶济世之人切切挂心的千万要紧事,却是我这一等凡尘中人,最不要紧的琐事。”
邵杏开口欲劝,因顾念他往日执拗的脾性,便生生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反十分没了好声气地道:“既是不要命,我便为你指一个去处,教你这逍遥浪子,今儿个还醉得更为趁意些。”
“杏儿姐请讲。”
帝都五年,穆蔚自诩什么好玩的去处也瞒他不过,若今日对面的是旁人,夸下这等海口,穆相爷必然要教那人今儿个将面皮挂在穆府,便是出了这穆府大门,也得要帝都贵人们白笑上三五个月去。可今儿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原是同他自小相交,两心无隙的杏儿姐。由是这话,便又另当别论了。
“帝京西郊处,两月前新开了一家说书的场子,唤做楚明楼,去不去瞧瞧?”
说书的场子,纵排场再大,奢靡再过也好。终不过是人间几许爱恨情仇,或才子佳人,或横眉冷对,总也脱不出这些。穆蔚想到此则,无端端心中便打起了退堂鼓。然而一瞧邵杏那沉黑下来的面色,便心知今儿个他是非走不可了。
若不走,杏儿姐银针醒酒这一套仙术,便真真儿要施行在自个儿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上了。如是想着,穆蔚便无由打了个寒战。青天白日的,哀叹着出了相府的门。
这一遭,他哪里是去消遣,分明是心照不宣的躲祸罢了。
帝京西郊,自来不比天子脚下的繁华。左不过清清散散住着些祖籍京都的闲人。这一起闲人,论富贵比不得皇城中心达官显贵们的排场,可却也算不得清苦出身的平民人家。满打满算,千百年来不过是落一个清闲有余、衣食无忧的传承。
穆蔚自问,平素忙于宫中政事,倒少来这等清幽之地,落一个闲散身子,更难得抽出半日闲辰,由小二引着便入了转角右手侧的雅间,举目四望,窗外便是一路小巷,杂混着沿街叫卖的烟火气,活衬得手边一树梨花成了个挂名来附庸风雅的玩物。
惊堂木一拍,一楼中场处,老先生正开讲。
“却说三百年前,百兴安居乐业,又逢中秋佳节,正是一派人世好繁华。翊帝陛下原想与民休息,却不想正是歌舞升平,琴瑟和鸣之时,北域突厥撕毁盟约,连夜攻下我北境七城。”
“三百年前,我朝国力强盛,翎帝陛下便不曾出兵迎战么?”
“诸位有所不知,时逢年节,我主陛下身在帝京。虽也曾南征北战,平西戎定秦域,却因着数百年来,突厥素来与我朝交好,北域又路远山高,仅留了数千将士守城。即便是陛下当日便御驾亲征,待赶到北域,也只怕误了战机。”
“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帝子虽说困守皇城,可北域战事却似是如有神助一般,忽被平定。自此突厥兵将,数十年不敢再犯我天朝,更年年来朝进贡,对我朝陛下俯首称臣。”
“那平定北境之人,是何人?”
那平定北境之人,是何人?
穆蔚忽的笑了,手边一瓣梨花已被他搓磨得成了飞灰。他索性不再耽于这白白辜负好时光的说书场子,举步便走。身后,是小二马不停蹄地追着他跑来,穆蔚却似是早知必有这一回讨债,转头便对上那小二,一摊手无赖般撇嘴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小哥若要,便请拿去。”
左右,今儿个出府是乔装,便是丢脸,也丢不到相府门前。
穆蔚自知,一朝卿相,丢什么也不能丢失了颜面。只因这相国一职,说来虽是万万人之上的位高权重,却实在最是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身为国相,许多陛下不便做的事,自然便交到了自个儿手中。朝野上下,人人亲眼得见的,是这立身之处距天子最近,最简在帝心的一人之下。不论是平素随行出入,又或是生死大事,国相颜面,关乎一朝社稷,更是象征着一朝天子的威重。
丢相府的脸,倒不如舍去这身性命轻省些。
眼看着夜幕沉降,穆蔚便不免收拾起一腔繁杂心绪,预备着明日上朝,再做回那个天子需要的一朝权臣。却奈何这小二是忒的死性,只为一坛酒钱,揪着他不依不饶便讲了两刻有余。
“小哥哥。”穆蔚拍了拍那小二的肩,凑近他耳边套近乎道:“想不想知道那救下北境的能人是谁?”
那小二闻言,果真如穆蔚所料的起了好奇,只面上依旧是瞪圆了眼珠,强撑着狡辩道:“谁......谁想知道了?”
“真不想知道?”穆蔚笑得双眼弯弯,璀璨如天上挂着的弦月:“既不想知道,我便不多话了。”叹息一声,穆蔚便作势要走。
“不行,你不能走。”小二再度抢上前去,拦住他。
“我要讲故事,小哥又不愿听。可小哥所要的,我身上又没有,这可怎么办呢?”穆蔚笑得愈发灿烂,招招手示意他凑近道:“总不成,我欠你楚明楼一顿酒钱,却还得押在此处,以身相许吧。”
谁料想一番玩笑,却真教酒楼小哥当了真,只见他掩住衣衫,异常警惕地看着穆蔚连退了三步,嘴上还不忘结结巴巴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穆蔚很是配合的抹了抹唇角压根便没有的鲜血,目露残忍的凶光,唬那小二道:“小哥来试试,不就清楚了?”
“来人......”那小二方要放声大喊,不意竟被穆蔚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便只得挣扎着“呜呜”出声,当真是好一派良家妇男被当街强抢的架势。
“小哥放心,我对你这样的,没兴趣。”耳闻戌时更鼓起,穆蔚心知不能再纠缠下去,又见那小二面色惨白,显是被吓得狠了,便松了松口,道明心意:“只不过想同小哥你做个交易。”
“什......什么交易?”才被穆蔚松开的小二心有余悸,战战兢兢的瞧他,虽碍于楼里的规矩不得不追回酒钱,眸光却半点也不敢落在穆蔚身上。
“我告知你那人是谁,便权当小哥买了今儿个的书场。如此一来,既解了小哥不得听书的麻烦,也解了在下银钱困窘的尴尬,岂不两全其美?”
那小二早是被吓得失了魂,此刻只连连点头,却不知应着什么。
“告诉你。”穆蔚凑近小二,以手掩口道:“那解了北域困境之人,乃是世代驻守在北境的裴家。裴氏一门因生来傲骨,从不喜随波逐流讨好上峰,因此纵一身谋略将才,总也不得施展。直到三百年前那一战,一战成名,翎帝知其将才,为裴氏辟府帝京。方成就三百年来,好一番帝王良将的佳话。”
闻言,那小二双瞳震动,似是不可置信:“裴府旧事,你因何知悉?”
“山人自有妙计。”穆蔚狡黠一笑,仰首对小二道:“小哥只需知道,今儿个我同你说的这桩事儿,比之那说书先生口中戏文,更要实上三分。只是这桩故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切莫与旁人说起,徒惹了口舌官司。”
“可裴氏满门功勋......”
“圣心难测。”穆蔚在唇边伸出一根食指,止住小二接下去的话:“小哥信我便是。”
那小二点了点头,面对此人,竟无缘无故生出一种信服之感。
穆蔚见小二转身回去,自知今日困厄已解。心下犹不免叹道,五年前裴氏还是戴罪之身,一道圣旨洗冤,便说定平反之事。只是当年之事,到底落了个不清不楚的结果。
若圣心再起疑虑,裴氏,又该当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