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牙映雪白冷月》苏叶白

4、第三章 更生月色花似梦（二）

　　“小姐，小姐，快醒醒，水都凉了，迟了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蓝颜手捧淡粉色丝袍站在浴桶前焦急地轻摇着我。迷离中，我睁开了沉重的双眼，一张精致的小脸忽闪忽现。蓝颜扶着我缓缓起身，她迅速替我擦干身子，然后为我披上了丝袍。接着扶我走到房间，在铜镜前坐下。她用头巾轻轻擦拭我的长发，待到半干之时，取下紫檀木梳为我顺发，我淡淡地看向铜镜里那张似是熟悉却娇小玲珑的脸，肤若堆雪，清水芙蓉般的净美，美人尖，柳叶眉，碧泉般清澈的眸子，朱丹小嘴娇嫩欲滴。

　　“小姐真美，只是再多些笑容便会更好。”蓝颜看着镜子里片刻失神的我。我在镜子里对她回以浅笑，她亦然，接着扶我起身，靠到了窗边的软榻上。

　　“小姐，赶快把这碗汤药喝下吧，方才在浴桶里待久了，怕是会染上风寒，小姐身子弱，可经不住风寒的折腾啊。”凝蕊不知何时已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走到我身边。我抬眼望着她温柔却满是期待的脸，没有语言，顺手接过汤药，慢慢饮尽。

　　中秋前的一个月，我都乖乖待在梨香小筑，按照父亲的要求每天抚琴练字，生活单调乏味。早睡早起，起床后到院子里晨练，然后用我自制的竹柄软毛牙刷配以吩咐蓝颜为我准备的竹盐刷牙，早餐定要牛奶加鸡蛋，午餐随意，晚餐水果拼盘，睡觉前一定要用茯苓、杏仁、蛋白制作的面膜敷脸，土豆薄片敷眼，然后辅以热牛奶一杯。起初几天，蓝颜和凝蕊她们都对我的怪异举动颇为诧异，过后便似乎习以为常，积极地为我准备好材料，我是经常趁她们不备，把调好的面膜点到她们每个人脸上，然后以怪异的腔调调皮道：“不能笑哦，脸不要动，要不会长皱纹的，老得快。”接着，就是几个面部僵硬的丫头在软榻前晃动，榻上躺着的某人闭目养神，心里坏笑。往往这个时候，心中总会溢出几丝暖意，安楠那张被我涂满面膜的俊脸，想笑又不能笑的无奈，油然浮现。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转眼还有三日便是中秋了。梨香小筑一如既往的清幽雅静，我坐在梨雪树下抚琴，蓝颜和凝蕊左右而立。一直想着父亲那日临走前的话，想来这个中秋，我是要好好展现自己的才华了。一早便写好了一幅字，选了苏轼的《明月几时有》，让蓝颜遣人裱了起来。这两天，一直在练曲子，希望父亲会满意。虽然有满腹的疑惑，我还是期望自己能得到他的赞许。不为别的，也许就是二十多年来的孤寂，让我突然很想有个家吧，即使这个家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完美。

　　梨雪树的花瓣很适景地翩翩飞舞，随着我的琴音忽高忽低，盘旋起落。“喵喵......”一声清长的叫声打断了我的琴曲。碧眼银毛的一团活物朝我的方向扑来，蓝颜凝蕊吓得赶紧齐齐护住我。我笑着起身，那家伙啾地就钻到了我怀里，喵喵两声后跟我大眼瞪大眼。

　　“碧灵这小东西，一见小梨就喜兴，这不连我这个主人都不顾了。”凌远轩一身白衣站在了最近的一棵梨雪树下，风佛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温和俊逸，我盯着这个画中的男子，一时恍惚。

　　“公子请坐，蓝颜这就去备茶。”蓝颜打破了我片刻的失神。凌远轩轻步走到了我跟前坐下。

　　“哥哥今儿怎么有空来看小梨了。”我抚摸着碧灵柔顺的后背。凌远轩嘴角上浮，优雅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淡粉色香囊，起身温柔地系在了我的腰带上。

　　“这香囊是为兄给小梨的中秋礼物，也许以后会对你有所帮助，不到万不得已，小梨不要轻易打开。”凌远轩的笑容如春风和煦。

　　“恩，小梨紧记。小梨也有礼物要给哥哥。”

　　说罢转身看向凝蕊，“蕊儿，去把书架第二层上的蓝皮册子取来。”

　　凝蕊点头进屋，凌远轩满是期待地看着我。蓝颜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走来。凌远轩的华顶云雾，我的碧螺香雪，混在空气里，竟也是这般好闻。碧灵乖巧地附到蓝颜脚下，蓝颜却是一脸的骇然。凝蕊捧着那本淡蓝册子走了过来，温顺地递给我，然后礼貌地退到一边。我笑笑，将它递到凌远轩手中。那是一本我仿照现代贺卡所做的蓝锦布册子，里面端正地写着：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凌远轩的脸色由温和变为复杂，接着又转为微笑。

　　“好一个‘心远地自偏’，这份心境为兄甚是喜欢，小梨的这份厚礼，我一定好好珍藏。”我回以微笑，他深深地看着我，然后起身。

　　“今日不便久留，还有三日就是中秋了，小梨这两日要好生休息，为兄告辞了。”温柔的对视后，他带着碧灵离开了梨香小筑。

　　我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想着刚才凌远轩的话，莫名地心悸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这个世界里会有些未知的剧情等待着我。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中秋节如期而至，我在蓝颜和凝蕊的一番折腾下，一身淡紫祥云牡丹烟罗软纱，拖地银丝散花百水裙，翩然出现在半烟池上的凝香水榭。今晚的水榭流光溢彩，两线牵出五颜六色的琉璃醉花灯，长席自水榭内开始向外延伸，类似现代嘉年华上的流水席。东陵先生，大哥，义兄以及慕容府的门客都沿席而坐。

　　父亲的席位空着，待我在义兄身边坐下后，父亲在一阵恭维声中落座。每位门客身后，都有一名侍女，每名侍女都手持花灯和玉盒，在月光与灯光的掩映下分外美好。

　　“今日乃中秋佳节，月圆人圆，感谢各位赏脸参加慕容府的醉月宴。大家不必客气，今夜只要吃得尽兴，玩得尽兴便好。”父亲笑容满面，四下也是一阵附和。

　　接下来，父亲看向左侧的东陵先生，东陵先生立即会意起身，先向各位行礼，然后说：

　　“今晚的醉月宴，为使大家尽兴，我们安排了三个环节的比试。吟月，唱月，探月。每个环节在座各位均可参加，首先，进行抽签分组，抽到同一色羽签的为一组。然后由各组派代表参加各环节比试，三局两胜。最后获胜方可得璟王殿下的二十年陈酿醉雨梨花为奖赏。各位可愿一试。”

　　“好，有意思，我们听从璟王殿下安排，愿意一试。”门客中的某位应道。接下来，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应和，父亲满意地点头。

　　东陵先生向排列整齐的侍女示意，她们便俯身向身前的每位门客递上玉盒，开始抽签分组。大哥，义兄与我，都在抽签的行列。东陵先生和几个侍从负责分组，他们安排抽到同色羽签的人坐在一起。很神奇地，大哥，我和义兄被安排到了同一组，另加三个年龄稍长的门客。坐我们对面的一组是两个年纪与我们相仿的男子，一个紫衣，一个蓝衣，紫衣气质空灵，蓝衣儒雅清澈，两个都是俊美非凡，可媲美大哥和义兄，只是更多了一份高贵。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一身粉衣，玲珑可爱，一双眸子更是灵动，她不时贴到紫衣男的身边，耳畔低语，紫衣男不言，只是宠溺地看着她笑笑。那女子时不时看向我们这边，眼含笑意，大哥依旧一脸漠然，义兄的眼里也依旧是我看不清情绪。另加三位年长门客，他们与我们阵容相似，每组都是六人。

　　“分组完毕，接下来我们进入第一个环节，吟月。每组可派一个代表，听题赋诗。本环节共三题，可由一个代表作答，也可分别由三个代表回答。三局两胜。”

　　东陵先生打破了现场丝丝缕缕的压抑。

　　“第一题，仅一字，望。请各位作答，如果超出一盏茶时间各组均无人答题，那么算作退出。”

　　在座各位你望我，我看你，有的一脸茫然，有的两眼发光。

　　“这题由我们组先答。”紫衣少年那组的某位长者道。

　　“好，有请。”东陵先生笑道。只见那蓝衣少年优雅地起身，望向各位拱手行礼。然后抬头望月道：

　　“尘中见月心亦闲，况是清秋仙府间。凝光悠悠寒露坠，此时立在最高山。 ”吟罢礼貌的行礼坐下。

　　“好一个‘尘中见月心亦闲”，好意境，好意境。”东陵先生捋须赞道。

　　只见父亲也满眼赞叹，连连点头。座下各人也是一阵轻叹，复而转为安静，无人应答。蓝衣少年一脸安然，粉衣少女开心地蹭了蹭他的衣袖，笑着望向大哥这边。大哥面无表情，碧箫一执，起身道：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

　　言罢，蓝衣少年举目深深看了大哥一眼，遂而起身道：

　　“世子好诗，意境清远，景应情，情寓景，情景交融，在下自叹不如。”四下皆哗然，大哥漠然的脸上却顿时升起一圈异样红光。

　　粉衣少女再次将目光投向大哥，紫衣少年却拖着腮若有所思，我和义兄对视一眼。

　　“不错，二哥说得对，世子确实略胜一筹。这一局，怕是大家都要输给世子的胸怀了。”紫衣少年道，座下众人皆附和。

　　“好，既然二位意皆如此，那么第一局就算世子这一组取胜。”

　　东陵先生圆场道，父亲也满意地看了看大哥。我侧首看向义兄，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紫衣少年。突然觉得这似乎是我们两组的比试，座下的其他人倒更像来看好戏的。

　　“那么接下来我们开始第二局，题目也是一个字，饮。请各位作答。”东陵先生满眼笑意。

　　“这次还是我们先来。”

　　粉衣女子佛裙而起。四下皆静，只见她俏眼瞥向大哥，然后回眼扫向我，玉指直指我的方向。

　　“我就要她来与我对决。”

　　四下又是一片哗然，我抬头看向她，一脸的无奈，这似乎是挑衅，大家都看向我，父亲含笑，大哥漠然，义兄一脸担忧。

　　“好。”我毅然起身，她很满意的点头。

　　“不错，有魄力才能成为我的对手。”

　　我权当她是大小姐脾气没处撒，也不看看对象是谁。

　　“好，那你先来吧。”我淡淡道。她小嘴微扬，似乎是势在必得。

　　“把酒冰壶接胜游，今年喜不负中秋。故人心是中秋月，肯为狂夫照白头。”

　　我不禁在心中狂叹，果然是好诗，这小丫头竟然有着不合年纪的成熟。她一脸看我出糗的表情，我实在心中抑郁，义兄担忧地望着我，我的眼光却对上了那紫衣少年，他满眼意味深长，我却迅速收回，大气凌然地对上那小丫头得意的俏脸，娓娓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本来打算献给父亲的词句，在此却派上了用场，我一脸的庆幸，舒了口气，四周循望，发现在座各位竟都齐刷刷地看向我，父亲的深不可测，大哥的茫然，义兄的深探，紫衣少年的凝视，蓝衣少年的微笑，粉衣少女的瞠目。我无奈地坐下，这是一早便知道的结果，感谢伟大的东坡大人，如果听到这首词却毫无表情的人，那定不是痴了就是傻了。大家都在瞬间失神，全场似乎只有我一只活物。

　　“好词 ，确是好词啊，没想到梨雪郡主这般蕙质兰心，气度非凡，小小年纪竟能吟出如此佳作，璟王好福气啊，老朽佩服。”紫衣少年那组三位老者中的长须长者赞道。

　　“老师说得对，郡主这首词确实天衣无缝，完美至极啊。学生也甚是钦佩。”蓝衣少年起身道。

　　“二哥和先生都帮着外人，滢儿不依，三哥你倒是说说吗！”粉衣少女扯着紫衣少年的左袖娇嗔道。

　　“滢儿修要胡闹，胜负已分，郡主之词绝对在你之上，还不认输？”紫衣少年侧脸弧线几近完美。

　　“三弟所言甚是，滢儿，休闹，三局两胜，这第一轮，我们认输。”蓝衣少年接着道。

　　只见那粉衣少女愤恨地看向我，一脸气结，我淡然扫过，无视于她。又对上紫衣少年清澈的眸子，我片刻失神，待义兄为我添了杯梨花茶，我方才回神。

　　“好......好......老朽今天也算开眼界了，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这一局，梨雪郡主这一组获胜，大家可有异议？”

　　东陵先生以赞赏的目光看向我。四下安静，无人敢言。看来这一局真的是我们赢了。顿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压得我有些胸闷，这场比试，倒真像是为我们两组量身定做，座下其他人，一个比一个更像道具。本来还满是激情和期待，现在似乎更想回梨香小筑睡觉了。

　　抬眼又对上紫衣少年那双美目，他目光清冽，似乎是在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