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星》青思故里

9、往事

　　那时候的林雄白白胖胖，体重遭到一众小朋友的嘲笑，大家玩过家家的时候总是让梁宥当爸爸，让他当家里的保安。因为所有的小女孩都是妈妈或者女儿，没人愿意当保姆，于是大家都指使林雄去干活。这时候梁宥站了出来，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再让林雄当保安，我就不跟你们玩了。”

　　其实梁宥的本意，是不想再当万千女童的老公和爸爸，不想再忍受她们时不时理所应当地过来糊一脸口水的亲亲。但林雄很感动，他把梁宥拉到一边，两人从此脱离过家家的苦海。

　　林雄那么胖，是因为总是被奶奶溺爱着在学校外面的小卖部买零食，其实很多小朋友都很羡慕，他们和父母说，只会被父母搪塞着教育道“学那个小胖墩干嘛，吃那么多垃圾零食会搞坏身体，没人喜欢的”。小朋友的世界有时候很简单，爸爸妈妈的喜恶就代表他们的喜恶。

　　但也算因祸得福，林雄成了一众小朋友里最早接触到各种小玩具的人。幼儿园的人不带他们玩过家家，他就和梁宥一起玩干脆面里的纸牌，那会儿纸牌里还是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位好汉。梁宥仗着林雄没看过，就尽可能的唬他。

　　林雄拿着手里的纸牌，又吸了声重重的鼻涕，问，“你上面写了什么？”

　　梁宥认字不多，但基本的动物还是知道的，就跟他说，“我这个叫武松，打老虎的！”

　　林雄只知道自己手里的叫“豹子头林冲”，后面的小字典故一点儿也看不明白。

　　梁宥拿过他的牌看了两眼，就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厉害！打老虎的，肯定也能打个豹子！”

　　林雄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假装在梁宥把他纸牌收到自己的卡牌里的时候倒地“身亡”。

　　那会儿男孩子刚刚启蒙，有了和女孩子不一样的意识，渐渐地也觉得玩过家家什么的太女孩了，哪怕做幼儿园里最会翻花绳的男孩子都不够酷！于是风头转向，人人都来粘着小胖子林雄，还要奉他做老大。

　　林雄慷慨地把自己的纸牌散出去给一帮小弟，然后揽着梁宥的脖子说，“那你们也要认他做老大，所有的游戏规则都要听他的！不然我就不给你纸牌了！”

　　一众还在流鼻涕的小弟捣头如捣蒜。

　　后来梁宥的一切解释权就没有了，原因无他，纸牌上的人换成了热播动画片上的人物，战斗力什么地看电视就能知道高下，人人都不再需要场外解释。每个人只要持有蓝头发主角的卡牌，就永远能赢。于是梁宥又变成了规则制定者，他非常聪明，让他们每局只能使用一次主角卡，累计用过三次的卡牌必须回收上来交给他。

　　他们后来才知道，梁宥的做法，某种程度来说是在避免通货膨胀。

　　不管一众小朋友怎么玩，获益的永远是校外小卖部的老板。但老板也很慷慨，有时候还请他们吃冰棒什么的。

　　童年的时候林雄和梁宥太铁了，以致于林雄知道梁宥要走了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真的是稀里哗啦，那一个暑假可能哭掉了他一半的多余脂肪，另一半是在入小学的时候哭掉的。

　　最后梁宥要被妈妈从幼儿园领走的时候，林雄死死拽住他的书包，哭着说，“你不是说要跟我一齐上小学的吗？”

　　在一旁看着的老师也很着急，沈女士在门口已经等了挺久了，这边的林雄还不肯放手。

　　结果梁宥握住他紧拽着书包的小胖手，认真地跟他说，“林雄，我爸爸死了。”

　　林雄的力度变小了，还抽出一只手抹了把眼泪，可怜兮兮地问，“像我奶奶那样吗？”

　　梁宥点点头。

　　一旁的老师有点惊讶，她们以为这个时候梁宥也会哭，但是他没有。

　　林雄还带着哭腔，又问，“你不想他吗？”

　　“想。”梁宥回答，“但我妈妈更想他，就像林雄想奶奶一样想。林雄有多难受，妈妈就有多难受。”

　　“嗯……”林雄渐渐把手松开了。

　　梁宥背好书包，继续说，“所以我安慰完林雄，要去安慰妈妈了，每一个身边有人死去的人，都需要安慰。”

　　林雄捏住衣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说，“那再见……梁宥。”

　　老师牵起梁宥的手，梁宥回头，对他说，“再见，林雄。”

　　后来时光飞移，童年的遗憾成了不经常翻阅的东西，但一谈起来，总能想起曾经有一个自己很珍视的竹马，随年岁递增，逐渐褪色。可当时光留步，曾经的小孩都已青葱，童年的纸飞机终于飞回手里，错过的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林雄一直没问出口。

　　每一个身边有人死去的人，都需要安慰。

　　那你呢？

　　有被人好好安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