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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娃 麦当劳在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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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中虽然没有梁宥原学校的教育水平好,但也非常在努力推动学生的进步。开学当天下午就开始直接上课,梁宥也算是边上课边认识老师了。
第一节就是英语课,三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女性,叫杨莹,雷厉风行的作风和飒爽的面容总让梁宥想起沈女士。开学第一节课,杨莹就来个突击检测,让大家用半节课做完一份试题,再用半节课评讲,还趁热打铁地布置了作业,预习新课单词和课文以便明天开讲。
梁宥的外语可以算是强项,好歹是在国际版浸淫过的人,再加上沈女士的原因,也没少练口语的机会。和普通高中生稳扎稳打的语法答题型不同,他大多能靠语感。
而另一边的叶准,就完全不行了。本来桌子上放着一本英语词典随时翻查,后来又嫌太耗时,干脆在抽屉里偷偷用手机查单词,再后来查着查着就放弃了,全程靠半蒙半撞,还煞有介事的划依据。
梁宥根据自己的答案偷偷和叶准对照了一下,就一版二十个他估计只对了三个,还有一个划了好几笔,同时写上了三个答案,姑且算他第一个。
于是梁宥以为,他听评讲的时候会非常认真。
的确,他没抬过头的一直在卷子上认真的写写画画。可当梁宥拧头细看,简直无语。叶准居然在每个有圈的英文字母里涂颜色!还把他所拥有的所有颜色笔都用上了,梁宥简直没眼看那些被他祸祸了的“d”“b”“P”……
一节课过去了,梁宥很肯定,叶准啥也没听着。涂完圈圈之后,他估计也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便开始在卷子空白的地方画各种各样的简笔画。画的是一个总摆出发怒状的地中海秃子,看得出来那是老徐,各式各色的简直信手拈来,一节课过去都快集齐十八罗汉。
等叶准从一堆老徐里抬头,梁宥已经去洗手间了。抽屉里骤然亮屏的手机吸引了叶准的注意,手机抖动两下,锁屏页面弹出一个微信消息提示框。
【夏娃】:今晚视频,想你了。
叶准无意窥探别人隐私,赶忙移开视线,可心里却像偷偷发现别人一个秘密一样紧张。
等梁宥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叶准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也不知道玩手机还走什么神。梁宥听力很好,一阵熟悉的钥匙声远远传来,他用余光瞟到后门出现一个与一片黑白校服汪洋不一样的颜色,几乎是第一反应就去提醒叶准。
梁宥把手压在叶准拿手机的那只手上,强行把校园违禁品压到叶准裤|裆的位置,侧身挡住后门的视线,低声呼喝道,“老徐!”
叶准被他的动作惊的回神,低头就看见梁宥素白又修长的手扣在自己的手机上。他们指尖相触,如果把手机抽掉,他们很像要十指相扣。叶准一直在室内,身后就是空调,穿了外套指尖也是凉的,而梁宥不一样,温温热热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摩挲。
老徐鹰眼一扫,锁定一个俯身趴在桌上的人。他悄声靠近,在那人的身后看了一会儿,说,“这女团舞好看不?”
“妈呀!”见了黑白无常都没班主任偷偷出现在身后来的索命,那人几乎都要把手机甩出去了。
老徐把他的手机缴了,一脸慈爱,说,“我不懂这个,你过来给我说说,说不清楚,你跳给我看看也成。”
全班人侧目以示同情。
“我跳了,您能还给我吗?”那人欲哭无泪,哀求道。
“我……考虑考虑。”老徐不做正式回应,一脸笑意灿烂,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等老徐领着手机和人走了,梁宥把手收了回去。叶准恍神,连插科打诨的玩笑姿态都摆不出了,只是说了声,“谢谢。”
梁宥没回,只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估计是看到那条信息了,打开微信回了几个字。叶准用余光去瞟,看不清他回了什么,只知道很短,短到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行”。
叶准思考了一会儿,把思绪挥散了,他们只是同桌,很多事情不需要深究到底。
***
晚上,梁宥回了家吃过饭就打开了和“夏娃”的视频通话。
“儿子!”那头穿着粉嫩睡衣的沈女士朝镜头挥手喊道。
梁宥不太喜欢和人视频,他把手机随意地支在书桌上,以一个45度角蔑视地表的姿态出现在视频里。
得亏他颜值能扛。
“烟。药。检查。”梁宥开门见山地直接陈述式询问。
沈女士翻了个白眼,从床头柜拿过一包烟展示给他看,“前天新买都还没拆,就知道你要问刚刚吃过药了,检查ok,医生说起码短时间不会再吐血发烧什么什么的,你不用担心吓走我的新加坡男友。”
“你又一个人在家,他人呢?”梁宥问。
沈女士不乐意了,她起身穿上拖鞋,趿拉着小碎步走到客厅,把自己和亚当都纳入屏幕里,说,“喏,在这呢。”
一脸“我不好惹”的寸头肌肉外国佬一看见屏幕里的梁宥,就喜逐颜开,说着蹩脚万分的中文,“泥浩!哟!哟!哟!”
梁宥和沈女士都懒得去纠正他,是宥不是哟。
然后沈女士就和亚当就在屏幕那边叽里呱啦用英语聊了几句,然后沈女士充当翻译官,对梁宥说,“他问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说明年,他说等你过来他教你打拳击。”
亚当是个拳击教练,自认为要娶中国媳妇就算半个中国人,成天说些不标准的中国话,还爱笑得像中国门上贴的招财童子一样,和他身上纹了半背的猛虎下山形成鲜明反差。
梁宥和亚当用简单英语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叮嘱他监督沈女士吃药、不要吸烟。
一提到这个问题,沈女士就抗拒地赶快结束两人交谈。兴奋地拿着手机转移阵地,边走边说,“给你看个地方。”
沈女士来到一扇白色的门前,拉开把手高兴地喊,“锵锵锵——!”
那是一个小房间,但对梁宥来说,到处都是熟悉的东西。沈女士也很懂他,把镜头对焦到门后挂着的一副照片,说,“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一起去北京,你拍的第一幅拿奖作品。”
沈女士是一个职业摄影师,从小就教儿子摄影,那次去北京梁宥还小,但已经能独立摄影作品了。照片里是一只趴在宫墙上的猫,左上角是金色的杏叶,色彩鲜艳亮丽,构图舒适简单,蕴含着一个小朋友最无边的创意和张力。
“还有这个,你在江苏不也是这个颜色的床单吗?知道你不喜欢换,我给你找了好久。”沈女士又凑到床前给他看。
要说懂他,还是得看妈。梁宥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讨厌一切离他而去和不辞而别。每一次分离都在内心做纠结的抗争,表面却还是淡如薄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不喜欢与人交往过深。有时候顺水逐流,对他来说是一种无力。
沈女士又兴奋地带他回忆了好多往事,最后还是理智地记得儿子明天还要上学,也不多浪费时间,到点就挂了。
第二天一早梁宥就回了学校,他以前的学校很是注重时间上的效率,因此培养了他自律的性格,不迟到不早退。但他如今的学校,很明显大多数不是这样的。除了班里三三两两早早回来学习的人,其余人一直到指针无限逼近打铃才陆续而来。
而且大多数手里还拿着早餐。明明不给出入校门,饭堂不允许外带,谁也不知道他们手上五花八门各式各色的早餐是从哪来的。小到包子油条熟鸡蛋,大到肠粉汤面肯德基。好好的教室,愣是弥漫着一股美食街的味道。
叶准回来比铃声晚了三四分钟,估计是踏着铃声出的宿舍门,一看就特别仓促,走进教室的时候还在抓头发。梁宥胡乱地扫了他一眼,爱穿骚鞋的叶准今日却特别规矩,他穿了一双干干净净少年气息十足的黄色匡威。
叶准坐下,语气里阳光满满,“早啊,同桌。”
梁宥不习惯每天早上回来和同桌打招呼,但还是回了声“早”,当他入乡随俗。
早读的时候,声音三三两两而且不齐,大部分人都背着监控埋头在抽屉里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梁宥看了一眼,那日在走廊上打架的肇事者之一,吸面嗦溜直响。
叶准也毫不示弱,他从兜里掏出了几个包子,慢条斯理的撕下后面粘着的油纸。他撕好以后递给了梁宥,说,“我吃不了那么多,同桌帮忙分担一下,不要浪费粮食。”
梁宥自己在家吃过了,但觉着他也不算很饱,这点小忙帮帮也无妨。
梁宥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问了一句,“什么馅的?”
“南国玫瑰味的。”楚凛又给前面的两个女孩在袋子里让她们一人挑一个。
“正常点。”
“豆沙。”
梁宥摸清楚了,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有人在前后门放哨。不知道是谁在门外的梁柱上贴了自粘的软仿镜膜,人坐在室内就能观察走廊上人来人往的状况,一旦有疑似校领导走来,就有人发出一声类鸟叫,然后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把早餐放下大声朗读,直到校领导满意地点头离开。
好好的早读,跟声控似的。
过了早读,梁宥迎来了他的第一节地理课。站上讲台的,是昨天他没见过的女老师,年纪和老徐差不多大,但普通话却不是一般的差。
广州这边在抓普通话教育,看起来这女老师本来是想响应一下政策的,但讲了两句学生纠正了起码四个读音,她索性又用回了粤语。
梁宥遇到了第一个硬茬,他发现周围的人好像都能听懂粤语。他倒不是全都听不懂,就是个别词汇老师讲得太快,抑或是他根本没听过不认识,再加上她的口音更像香港那边的口音,更是加大了梁宥的听力障碍。
叶准倒没想到梁宥听不懂粤语,他生活的世界里,普遍默认所有人都能听懂。但他还是给梁宥介绍了一下她,“她叫何玲,教地理,我们都叫她……”
叶准改用粤语,“何姐。”
梁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台上的老师一讲起课就语速飞快,又让大家拿出地理图册翻到上学期的内容复习一遍。梁宥有这本图册,但他听不清也不太懂到底第几页,只是跟着别人一块儿翻。
而叶准又不经常听老师指挥,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也可能是不想听,但总之他不是时时都能给梁宥参考。
叶准很快意识到梁宥的窘迫,梁宥已经被听不懂的语言整得没辙了,所幸放弃了再跟着老师打开教科书的不知道第几页。
但叶准把手伸了过来,细心地帮他翻开新书,到指定的页数。
叶准微微挨近他,窃窃私语道,“你听不懂#白话?”
梁宥小声回应,“不是全部,但有些字词影响了。”
于是叶准把椅子拉近他,梁宥又闻到那天那股淡淡的止汗剂的味道,为了以防声音太大打扰别人,他们微微倾身凑近桌子。何姐开了投影,窗帘都拉起来了,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上的灯,照得他们在桌上投射出交织的光影,共同构成了一个小小的隐秘空间,纵容着叶准的轻声细语。
叶准充当翻译,只在自认为难以理解的词汇上提醒他,还细心地做了粗略的课堂笔记。梁宥很聪明,属于一点就通的人才,这样磕磕绊绊一节课下来,倒也全部吸纳了老师讲的内容。
下了课,因为长时间压低声线讲话,叶准喉头有点干哑。梁宥犹豫了一会儿,对他说,“不如你教我学粤语吧。”
“多听。”叶准猛灌了一口水,嗓子还是哑的,“从现在起我跟你讲白话,你听不懂就提出来。”
“嗯。”
叶准每节下课,都和梁宥聊天式的说会儿粤语,梁宥也尽力地在心里默念着学,一来一去,倒像是一种同桌间的小游戏。
中午放学,梁宥得回家吃饭,他站起来,试探性地看向叶准。叶准挺欣慰的,但又怕打击了他,下次就没有这样询问的眼神了,委婉地说,“今天老徐要去宿舍检查内务……”
梁宥双手插进裤兜里,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酷酷地转身就走。
郑子凯这次绕过了比昨日又艰险一倍的过道,来到叶准身边拉开梁宥收好的凳子坐下,说,“走啊,我让飞腿给我们打了饭。”
叶准把手放在下巴,神色纠结,“啧”了一声之后问他,“如果,你有个朋友,他有个微信好友叫‘夏娃’,能约他晚上视频的那种,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怀疑你在无中生友。”郑子凯回答,“约视频,不是约游戏,什么妹子对你那么直白?哪个班的?我认识不?”
黎依还没走,她坐在前面听见了对话,转过头声音甜美地搭话道,“夏娃耶,亚当用一条肋骨制作出来的爱人,你觉得她还能是什么意思。”
叶准对于他们这种一想偏就全都偏的行为不做解释,只是含糊回答,“不是女的,外校,你不认识。”
叶准不许他多问,揽过他的脖子就要把人拉走,“走了!走之前把我同桌凳子推好啊。”
郑子凯跟着他下楼梯,想了一路,最后在跳下最后一截楼梯的时候茅塞顿开,又拉住叶准小心翼翼地问,“……男人啊?”
“什么东西?”叶准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出教室他就把那个问题翻篇了,压根没想到郑子凯说话间的关联。
“你不知道吗?”郑子凯提点他,“我们学校表白墙那些‘嘤嘤嘤’表白学长叶准的,三成是学弟。指不定哪个约你视频的小学弟,想跟你来段校园恋情。”
叶准笑出了声,“我去哪加学弟啊?只能说暂时他们的出价还不够狠,有我微信号的还没在金钱与情意的挣扎中出卖我。”
说起微信,叶准忽然想起他和梁宥还没互加好友呢,下午得把这件事办了。
下午倒也真给叶准找到一个机会,林雄请他拉桥,把他的微信推给梁宥。叶准心说,你没想到我也没有梁宥的微信吧。虽然他没有,但叶准还是回以了一个“ok”。
现在没有,不代表等会儿没有嘛。
叶准中午早早回了教室,等着蹲守梁宥。
广州夏日的中午,向来不饶人,今年的暑假更是有许多人做起了在马路上煎鸡蛋的视频。而刚从外面汗蒸一场回来的梁宥,也是外香里嫩得很,他皮肤白皙,汗毛细嫩,汗量也小,路上已刻意避开阳光而行,却带了一身暑气回来。暑气让他冷静的形象染上了一丝少年的躁,整个人鲜活了不少。
梁宥被热得在冰凉的空调下都还要“草”一声,叶准摇摇头,心里想,少年太嫩了,这就是广州啊。
这就是广州的夏天啊。
等梁宥平静的差不多了,叶准才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问,“加个好友吧,林雄让我把他名片发你。”
梁宥很爽快,掏出手机打开扫码界面,叶准同时把二维码界面递过去。
“滴”的一声,梁宥就看见简洁的页面上出现一个憨态可掬的卡通招财猫头像,旁边黑体的大字一行还摆不下——麦当劳在逃开心乐园套餐。梁宥看了两眼,就点了下面的“添加到通讯录”。
“名字挺有趣。”梁宥简单地夸了一句。
那边叶准通过他的申请以后,又调了另一个人的微信给他看,黑体字是叶准加的备注——帅哥整容后,下面灰字的个人昵称也很长——肯德基在逃半价桶优惠券。
叶准补充道,“郑子凯。”
梁宥心说,不会还有真功夫汉堡王华莱士星巴克什么东西在逃吧……
相比之下,梁宥的名字就朴素多了,就英文“Youth”,后面再加个小点。
朴实无华,在一帮花里胡哨的高中生昵称中平平无奇。
就连林雄这样看起来一脸正直优良的人,头像用的都是嘟嘴带婴儿肥的女生近脸,微信名是“想静静”。叶准给他推名片的时候,顺带解释了一下,“‘想静静’好像是因为一直有人调侃他叫大雄,于是他就‘想静静’。”
这倒是,同学之间谁还没被玩过名字的梗呢。
梁宥刚加上,那边就发来回复。
【想静静】:小宥,今天放学我临时要去学生会整理文件,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帮帮忙。
用了微信,好像就没了见面的芥蒂,奇怪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梁宥不用抢在下午回宿舍洗澡,只用和奶奶发条短信说在学校吃,就可以腾出一个下午放学的时间,思索一会儿,最终决定留下了,两人还约了一起吃完晚饭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