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凉书》古叔儿

4、第四章 消息

　　段阳关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昏昏沉沉的瞧不见太阳，放眼望去远处乌云翻滚越发厚重，一副风雨欲来的阵势。
　　现下正值战时，守关的将士无不身着重铠手握兵刃，严阵以待观察着远处的动静，只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听候命令。
　　“驾！驾！吁！”前方就是军营，姜卫骑着马远远而来，拉住缰绳停在军营最外围。
　　守营将士架起长矛看向骑马而来的人，在栅栏前喊道：“止步，前方来者何人？”
　　姜卫闻声下马，一手牵着缰绳半跪下身，高声道：“天邑城卫氏门下，持通竹玉，求见沈大将军。”
　　“你······”守营将士欲要上前，肩膀却被一人搭上止住了上前的步子，一位墨蓝色布衣的人从小将士身后走出来。
　　“葛军师。”守营将士退后一步行礼，道。
　　“嗯，”从小将士身后走出的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一把黑须垂在胸前时不时抚摸，松开小将士肩上的手，看向姜卫示意道：“这是什么人？”
　　小将士回道：“此人骑马而至，自称来自天邑城卫氏门下，持通竹玉要求见大将军。”
　　“卫家？”葛军师瞧了姜卫一眼，道：“卫家世代出文臣，虽是世家大族，但军营乃武将之所，持一块玉佩就想进军营这是什么道理？”
　　姜卫半跪在外面，闻言道：“我家老爷乃是当朝太尉，况且，高祖曾言，卫家持通竹玉者，东淆境内无处不可入。”
　　葛军师一噎，哼了一声道：“那也要是卫家的血脉持通竹玉才作数，况且东淆见过通竹玉者屈指可数，卫家一个门下拿出来，且不说有无用处，谁知道你的玉佩是真是假？”
　　“是我家，”姜卫顿了一下，还是不敢擅自暴露公子行踪以免惹出祸端，便从怀中拿出公子交给他的通竹玉捧在手中，道：“此为通竹玉，沈大将军见过，自然可以辨认。”
　　葛军师看着那玉，神色丝毫没有和缓反而厉色更甚，道：“沈大将军是你一个下人就可以见的？”
　　“事关段阳关安危，烦请军师容小人在大将军面前禀告。”
　　“安危？”葛军师眯着眼，神色精明，盯着姜卫问道：“那你不如与我说一说，你所要说的，是段阳关什么安危？”
　　姜卫沉默，此时此地将布防图失窃的消息说出来定然会扰乱军心，自是万分不妥，便道：“此事只能面禀沈大将军。”
　　葛军师笑了笑，冷下脸来道：“既然说不出来，那便滚吧！”
　　姜卫察觉此人多番阻他，似有古怪，沉声道：“葛军师，在下手中拿的是通竹玉，你若不放我进去，便是违抗······”
　　“说不出来什么？”旁边闻声过来一位少年将军，走过来便看见了外面姜卫手中捧着的两节翠绿的竹玉，惊奇道：“呦？这是通竹玉？”
　　葛军师抚摸胡子的动作僵了僵，回头看身后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道：“沈别部怎么来了这儿？”
　　沈酿手一撑跳过栅栏去看那玉，也没回头，便道：“葛军师不也在吗？我来找杨大哥的，昨日他还说要来营外看看。”
　　沈酿左右瞧了瞧，却没看见人，问道：“葛军师可知道杨大哥去了何处？怎的我没瞧见人？”
　　“沈别部怕是不知道，杨副将今早被大将军吩咐了去办其他事情，早些便离开了，没来这边。”
　　葛军师盯着姜卫手中的玉，忍不住道：“沈别部可识得这块玉是真是假？万万可要看仔细了。”
　　沈酿拿起玉佩放在手中仔细瞧了瞧，道：“我只听大将军说过，哪里见过这东西。”
　　葛军师缓缓松了一口气，攥着的手慢慢松开，手心已有汗渍。
　　沈酿随即将手里的东西扔回去，姜卫一愣看向手心，没见通竹玉归还，却看见自己手中被那小将军扔了一块鱼形佩。
　　“呦，扔错了，”沈酿像是才反应过来，将姜卫手中的玉佩捡起来又将通竹玉还给了他，凑到姜卫耳边道：“通竹玉也没几个人见过，骗人也要换一个不是？”
　　姜卫攥紧了手里的通竹玉，知道鱼形佩是沈家子弟才有的东西，便在沈酿耳边悄声道：“段阳关兵力布防图失窃，希望大将军早做准备。”
　　闻言沈酿嘴角的笑意却收敛了，抬脚将人踹了出去，看那个狠劲儿当真是半分力气也没留，招呼着后面的人道：“走，跟着我去砍树了，大将军罚我的数目还没满呢！”
　　“你！”姜卫捂着胸口不可思议地看沈酿。
　　沈酿回过头，笑道：“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也能来军营，扰了小爷的兴致，乱七八糟的事情与小爷何干？”
　　葛军师抚着胡子看向沈酿，问道：“那沈别部，此人该如何处理？”
　　“这还要问我？关起来，这几天大将军正玩木头呢，过几日等大将军有空了再说，现下也不必打扰了。”
　　沈酿指了指栅栏又指了指栅栏前面的一排人，道：“把这个打开，别耽误小爷砍树，我若是被大将军骂了，你们一个个的也吃不了兜着走。”
　　葛军师笑了笑，面上像看着一个胡闹的晚辈一般，十分宽容，轻声对旁边不知所措的小将士道：“打开吧，莫要耽误了沈别部的要事。”
　　沈酿上了马，居高临下地望着葛军师，他生得一副好颜色，此时笑得肆意张扬，当真耀眼极了，道：“葛军师说得对，小爷砍树，自然是大事。”
　　姜卫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撑在地上想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重若千斤，竟不知何时被下了药，接着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葛军师看着晕倒的人，军中人都知道沈别部不善武艺，喜欢在自己身上带些迷药防身，现下看来真是越发随着喜好乱用了。
　　“葛军师，这人真要就这么关起来？万一他真的是······”小将士看了一眼已经晕在栅栏外面的人，道。
　　“沈别部不是说了吗？别用小事打扰大将军，有什么事也是这位大公子担着，你怕什么？”葛军师看着沈酿骑马远去的背影，喊道：“沈别部，看着天要下雨了，早些回来莫要淋湿了染了病。”
　　已经骑马走远的人挥了挥马鞭表示自己听见了。

　　古松林是段阳关内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阿栈上次从这片树林中出来时还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现下日已西沉寒风凛冽，眼见着马上就要迎来一场大雨，连林中偶尔响起的鸟叫声都显得凄厉阴森。
　　阿栈低下头看手腕上已经漏尽了粉末的护腕，动手将上面一个小凸起按了下去，护腕上的小孔立刻合上。
　　她只来得及用木炭写下消息，给那个小大夫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但是这张图还没有救到人她不能给出去。
　　至于小大夫那边会不会为了这张图分出人手来她这边，其实她并无多少把握。
　　夜明珠粉末这东西只能晚上看见，现在已经隔了一个白日。
　　看着眼前的树林，阿栈凭着已经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自己在树上刻下的痕迹，她将护腕摘下来放在脚下，沉默片刻又拾起来，回头看去肉眼可见处依旧不见人影。
　　眉头皱了皱转身进了林子。

　　瓢泼大雨已经落下，阿栈凭着痕迹在林中勉强找到了那间林中小屋。
　　临时从衙役那里盗走的匕首在燃着木柴的屋外狠狠刻下了一道痕迹，下一刻阿栈便将其狠狠插在树上。
　　阿栈将脸上的雨水抹了抹，被雨水洗干净的脸上一片苍白，不由得打着哆嗦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意，手按在腰间的木盒上低着头走了进去。
　　这个屋子是他们临时找到的地方，里面屋顶还缺了一大块，正在雨天哗哗的淋下雨，暂时歇脚的地方屋里的人懒得去管，只取了一堆木柴在屋中间点燃，几个人围在火堆旁等着人来。
　　墙角的阴影处一个孩子被绳子捆绑着，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冷冷的看着他们。
　　阿栈看向那个角落时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角落里面的孩子蹭了蹭从阴影中探出头来，阿栈牙齿还在打颤，只能安抚般的冲他笑了笑，早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的手指狠狠抠着木盒。
　　屋中的人听见声音齐齐看过来，眼睛盯着阿栈，准确来说是盯着阿栈手中的木盒。
　　阿栈垂着头余光打量着火堆旁的人，比上次她见到要少一个，那个年龄最小却让他们马首是瞻的少年，明明当时那个人也很重视的样子，没道理这时候不在。
　　阿栈低着头走上前，将木盒从自己腰上解下来，捧过去轻声道：“东西我已经拿来了，可以放了我弟弟吗？”
　　正对着阿栈的那个男人看着阿栈没让人动手，朝着阿栈手中的木盒示意一下。
　　阿栈见状将木盒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布防图，布防图带着年代的老旧，并非阿栈一时半刻可以找到东西伪装，中间的男人这才神色动了动向身旁的人示意。
　　一旁收到眼神的人起身上前，阿栈却合上盒子退了一步，道：“我想先看看我弟弟怎么样了，不然······”
　　阿栈按着手里的木盒看向那几人围着的火堆。
　　中间那人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对起身那人道：“将那个孩子拎过来。”
　　那人应了声去角落将那个被捆起来的孩子拎过来。
　　那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脸来，漆黑的眼睛有些痴傻，但是偶尔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会射出不属于孩子该有的狠厉。
　　“阿姐。”男孩儿沙哑着声音喊道。
　　阿栈看着弟弟忍不住上前两步，一柄剑转瞬横在她的脖子上，比雨水还要冰凉的剑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伤痕，一串血珠从颈上滑落留下一道浅红的痕迹。
　　“拿来吧！”那人道。
　　阿栈被颈间的一阵凉意刺得清醒了许多，向后退了半步，旁边的人盯着阿栈的眼睛，一手持剑，另一手伸过来去拿阿栈手上的盒子。
　　“嘭！”一道响声在漏雨的那个地方响起来。
　　屋中的人下意识看过去，暗处正摇摇晃晃的滚出来一颗发着荧光的小夜明珠，若不是刚才的那道声音，凭着那点微光小夜明珠在屋中半点都不显眼。
　　阿栈几乎在看见那颗夜明珠的一瞬间转身就朝外跑，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阿栈已经迈出了门槛跑进雨幕中。
　　“该死！给我追！”中间的人站起身反应过来道。
　　不用等命令，几人早已经飞身追了出去。
　　阿栈跑出屋外，进来前外面树上插着的匕首已经没了踪影，她只匆匆瞥了一眼马上矮身跑进了树林中。
　　那几人几乎下一刻就追进了林子。
　　漆黑的森林中，几人的影子飞快穿梭，身旁的雨水急速落下却忽然击打在一片寒光上，转瞬就带起了一串血珠，未及停留在寒光上便被雨水冲刷干净。
　　一个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便倒了下去，瞪着眼睛看见一道人影从自己身上跨过去，而前面的自己人没发现半点异常。
　　一根绳子从眼前闪过，最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勒住脖子挂在了树上，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心口一凉，一点银白色从心口抽了出去，落下的雨将他心口喷出来的血冲刷干净。
　　前面的人觉得不对回头去看，正见一个人挂在后面不远处的树上晃晃悠悠地荡着，下一刻空中飞下来一个人影欺身过来，腿夹住回头那人的脖子狠狠一扭，一声脆响，还未来得及反抗就没了声息。
　　“等等，”领头人回过头，看着明显减少的人，喊道：“另外三个人呢？”
　　几人回头去看，果然少了三个人。
　　“这林子还有别人！”领头的人咬咬牙，道：“不管了，小心些继续去追那个小孩儿。”
　　瞬间一道温热的血喷在了领头人的脸上，旁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脖子上还喷着血，领头人的脚定在原地。
　　“是谁？别畏畏缩缩······”话音未落，下一刻后脑被狠狠一撞接着眼前便一黑。
　　除领头人外，短短一盏茶时间，几人尽数丧命。
　　身后没有了追上来的脚步声，阿栈转身躲进了树丛中，片刻后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栈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银针。
　　哗哗的夜雨声中，小大夫的声音传入了阿栈耳中。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