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凉书》古叔儿

5、第五章 腊封

　　没多久小大夫一手拿着木盒子，另外一只手拽着已经晕了的领头人走进了破庙，后面阿栈跟着走进来。
　　“嘭！”将那人拎到了火堆旁边，小大夫松开手由着那人砸在了地上，蹲下身去看那人的手背。
　　男孩还被绑在破庙里面，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走进来。
　　“阿姐。”男孩唤道。
　　阿栈余光瞥了小大夫一眼，抬脚走过去，在火堆旁停留了一下，手张开将一包东西抛在了火中，然后才越过去为男孩儿解绳子。
　　小大夫正低头再次确认领头那人手背上的印记，上面刺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并没有注意到阿栈的动作。
　　“北漠军人。”小大夫看着那人手背上黑色的飞鹰刺青，与刚刚自己在屋顶上观察到的并无二至，基本上就可以确认这次布防图失窃是北漠那边所为。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大夫不复在匪寨中随心所欲的模样，眼中带着戒备抬起头看向那边的阿栈，问道：“你是北漠人？”
　　“不是。”阿栈回：“东淆人。”
　　“我以为你会在半路就截下我。”阿栈笑道。
　　“你拿了我的护腕给我引了路，总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半路将你截回去，若是北漠人，杀了自然也是好事。”小大夫隔着火光，看不清对面那个样子不过八九岁小女孩的满眼算计。
　　小男孩坐在阿栈身边，伸手去摸腰测的银针。
　　阿栈低头按住了男孩要取银针的手，笑道：“小大夫想问什么？我如实说，反正……”
　　阿栈瞧了一眼晕在火堆旁的那个领头人，道：“我若不说，你在这个特意留下的人口中，应该也可以探听出有用的消息。”
　　“因为这个孩子？”小大夫看了阿栈旁边的那个孩子一眼，道。
　　“我弟弟，阿朝。”阿栈道：“说起来今天没有你，也许还不能摆脱他们。”
　　毕竟也许还没用上迷药就会被人制住，阿栈心道。
　　“兵力布防图怎么偷出来的。”小大夫对自己被利用似乎并不是很在乎，打开盒子，里面的图纸并没有被雨水打湿，只不过上面的蜡封已经开了。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办法，况且，”阿栈顿了顿，道：“图纸也没有放在什么隐秘的地方。”
　　小大夫只在图纸卷起来的一角看到了印记，确认了这确实是兵力布防图便合上盖子，道：“蜡封已开，你既然看过兵力布防图，那恐怕我要带你去段阳关走一遭了。”
　　“啧，为什么要看这东西，我从来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阿栈一手撑着自己的脸，笑道：“若是看了，哪怕我今日逃了，段阳关真打了败仗，细细究查，我还有命活么？”
　　小大夫拿着木盒的手一紧，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沈栈，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北漠舞阳关
　　“少将军，段阳关那边的探子谈听了一些段阳关外部的布防，与这图上虽有稍许偏差，但是大体上是差不多的，末将觉得认为此图可信。”一个身穿重甲的老将站在一旁道。
　　另一人在旁道：“沈祭南纵横沙场，该是说一不二的人，这些年来应该确实从未换过兵力布防。”
　　屋中一个少年跪坐在案边，桌子上面正放着一张兵力布防图，墨迹尚新，显然是刚画下来没多久。
　　另外一人站在一旁着一身褐色衣衫，自从将图纸奉上之后，便再也没开口，若是小大夫在这里，定能认出来这人便是那逃走的山寨寨主，官府打上山却没有抓到的人。
　　段阳关的布防图就在自己手中，打败定北军的机会就摆在这里，褚承让自己冷静下来要求万事稳妥，道：“蒋老，我们再等等葛先生的消息，待葛先生的消息到了，能够确认段阳关的布防图，我们便下令攻打段阳关。”
　　“说来还是少将军未雨绸缪，让于先生先行在土匪山那里将图临摹下来，这才免去了许多未知之数。”蒋老道。
　　褚承看向身后的于康，见他面色恭敬沉稳，并未居功自傲，不由得满意了几分，少说多做，这样宠辱不惊的人以前放在一座土匪山上实在有些浪费，此事结束，便该好好用人才是。
　　“万一那个小孩子落到官府手中，他们兵力布防图失窃的事情极有可能被人得知，”褚承道：“给我们的时机并不多。”
　　屋中还在商议，外面一只信鸽冲破雨幕落在了窗边正敲打着窗子，于康走过去打开窗户将鸽子拿进来。低下头解下鸽子腿上的纸条便将鸽子放到一边。
　　“褚将军，葛先生的消息到了。”于康那人将小竹筒递上来。
　　褚承打开竹筒将消息展开仔细阅读，蒋老忍不住凑过来问：“少将军，如何？”
　　“沈祭南那边的消息探听不到，不过今日段阳关那边来了卫家的人来禀告重要之事，葛先生猜测可能与布防图有关，不过中途撞上沈家的大公子心情不好将人踹了，现在卫家的人已经被关起来，让我们放心。”褚承看着手中的消息，眉头紧蹙。
　　蒋老却大笑道：“没想到沈祭南这个人聪明一世，结果儿子却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少将军，现在我们大可依少将军所虑，谨慎行事，探听一番情况再行定夺。”
　　刚刚主张谨慎出兵的褚承却不置可否，抬头看向屋中站在墙边最不起眼的人，当下道：“此事陆先生以为如何？”
　　蒋老愣住了，跟着看向倚在最边上阴影里的人，那人叫陆喬，是当今北漠摄政王陆陛年手底下的人，此番放在了少将军这里名为帮扶实则监视，如果不是陆陛年，少将军也不至于十五岁便被推上了战场，现下少将军竟然问这个人。
　　褚承按着手中的图看向陆喬，如非必要，他自然不想问陆喬，但是褚承心知陆陛年手底下的人，心机智谋该是少有人及，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也少不得问问，另外实在是葛先生这个消息说的事情实在太过凑巧。
　　陆喬抬起头看向三个人望过来的目光，走上前从褚承手中拿过纸条，偏向火光仔细看了看，道：“字迹无误，但正如沈行北聪明一世，他的儿子即使纨绔也不会蠢。就算是个蠢的，沈行北的性子早就将人赶回了天邑城，不会让他在段阳关呆着碍眼。”
　　“至于沈酿将卫家的人关起来这件事，”陆喬反问道：“褚将军，卫家在天邑城什么地位？再退一步，沈家和卫家的关系如何？你不会没了解过吧。”
　　褚承心中顿时明了，是了，卫家与沈家为东淆文武之首，上一代卫家家主更与沈祭南为忘年之交，沈酿再怎么样也不会赶走卫家的人。
　　如此说来。
　　如梦方醒，褚承在布防图的喜悦中彻底冷静下来，若是黄昏时分被觉察，沈祭南定然来不及在短时间内改动兵力布防以及埋伏部署，只要立刻出兵，胜算仍然在手。
　　“点兵！”褚承起身铺开了布防图，指着布防薄弱之处，道：“趁夜雨天时，速战速决攻下段阳关！”

　　古松林小屋中火光依旧。
　　小大夫和阿栈在火堆的两边相对而视，木炭在火中蹦出一段火花随即又沉寂下去。
　　阿栈低头算计着时间，笑道：“意思是你白走了一糟，哪怕你寻回了布防图也无用，因为那东西，早就被人看过了。”
　　小大夫沉默片刻，脑中慢慢将自己忽略的事情串联到一起，便想到了那个让他察觉不对的地方。
　　匪寨中络腮胡子口中曾说寨主让他们捉人，捉到人之后却只以笔墨绘图。
　　“那个匪寨。”小大夫按紧了手中的木盒，咬牙道：“那个寨主是北漠的人，捉你也是为了中途拿到你手中的布防图，以防万一。”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时候问你能不能进段阳关军营？”
　　外面的雨已经有减弱的趋势，阿栈拿了个棍子拨着火堆，眸子映出了火光，她笑道：“我自然也不想东淆打败仗，可中间北漠玩了这么一招却也是我始料未及，不过如果你已经派人去了段阳关，想必是来得及的，我看北漠的人也不至于拿到布防图便攻城。”
　　“只需要北漠攻城晚一天，段阳关改了兵力布防甚至反过头埋伏，北漠手里的就是一团废纸，功亏一篑再无用处。”
　　阿栈扔开了手中的棍子，笑道：“这样你满意了么？小大夫？”
　　小大夫晃了晃脑袋用手锤了锤，强撑着精神道：“等这领头人醒了，我自然会再问，我······”
　　阿栈凑过来看着小大夫正在努力睁眼，笑道：“那你大概听不到了。”
　　“你······”小大夫再也撑不住，偏头倒了下去。
　　阿栈伸手将倒下去的小大夫撑住了慢慢放下去，神色慢慢凉下来。
　　“阿朝，”阿栈道：“化尸水找来。”
　　阿朝跑到角落里面的茅草中搜出一瓶东西递给阿栈，上面正歪歪扭扭的写着化尸水三个字。
　　阿栈接过来拔开塞子准备倒下去，比她手臂大了一圈的护腕滑到了她的手腕处冰凉凉的撞着骨头，在明亮的火光下格外璀璨漂亮。
　　她倒化尸水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小大夫被迷昏了倒在地上，她捏着瓶子看了半晌。
　　只要倒上一点，这小大夫沾了化尸水便连骨头都没了。
　　她捏着瓶子半晌将塞子塞回去，道：“阿朝，雄黄散。”
　　阿朝又跑到角落搜出来一个瓷瓶，凑过来交给阿栈。
　　阿栈顺手接过来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化尸水，愣了一下道：“怎么又是化尸水？”
　　“雄黄散是阿姐要用的。”阿朝垂着头将雄黄散藏在身后，道：“阿姐，阿朝有这个，我们把他杀了吧阿姐。”
　　阿栈敲了敲阿朝的脑袋，看着昏迷的小大夫，沉声道：“此人既然可以进军营，想必是身份非同一般，若我们杀了他，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以后便不得安宁了。”
　　阿朝似懂非懂，慢吞吞的将雄黄散递过去，看着阿栈将雄黄散围着那个人撒了一圈，眼中满是怨愤。
　　阿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想了想还是没有摘下来还回去。
　　“走了。”阿栈拉过阿朝走进了雨幕。
　　“驾！驾！”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阿栈顿住了脚步。
　　“驾！”马蹄声越来越近，明显是冲着这座小屋而来，阿栈下意识侧身躲在树后，在雨夜中模模糊糊看见了人影。
　　这座屋子在山中很隐蔽，除了北漠的人谁还会在大雨中直接朝着这边来。
　　北漠竟然还有人！
　　阿栈想起被自己迷昏在屋中的小大夫，咬了咬牙，道：“我们赶紧离开！”
　　“啊？哦！”阿朝懵懵懂懂道。
　　片刻后阿栈领着阿朝再次站在了小屋前。
　　“阿姐，不走吗？”阿朝看着面前的屋子晃了晃阿栈的手。
　　“带个拖油瓶再走。”阿栈打着哆嗦拉着阿朝跑进了屋子，里面只躺着一个晕在火堆边的北漠人，哪里还有刚刚晕倒的那个小大夫。
　　人呢？阿栈一惊。
　　“小姑娘你找我啊？”身后传来了小大夫的声音。
　　阿栈转过头，小大夫正站在她身后，除了眉间的些许倦意，并不像中了迷药的样子。
　　阿栈下意识去看屋子里的火堆，拉着阿朝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看向小大夫。
　　小大夫按了按太阳穴，笑道：“别看了，迷药这东西你都已经用在那个衙役身上一次了，我总不会半点不防范，不过你这小姑娘的迷药还挺厉害，提前吃了解药我现在都有些发昏。”
　　“前面就是那个屋子了。”外面雨幕中传来了声音。
　　小大夫听见声音皱眉看向外面，问道：“北漠的人？几个？”
　　和小大夫合作总比对上北漠那群人好一些，阿栈顾不得小大夫晕没晕的事情，道：“应该是，除北漠的人外应该没有人在雨夜来这里，人数看不清，但是听马蹄声应该不超过十个。”
　　不超过十个，小大夫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低头抽出了藏在靴子一侧的匕首递给阿栈，小大夫道：“自己拿着防身，回来我还要带你去段阳关一趟。”
　　小大夫晃了晃脑袋，撑住精神道：“在一旁躲着别跑，别让我再抓你一次。”
　　“等一下，”阿栈上前拉住他。
　　“怎么了？”小大夫道。
　　阿栈拿出一个瓶子递过去，道：“将解药吃了。”
　　小大夫接过解药，道：“别是化尸水吧。”
　　却是利落的将里面的药倒进了嘴里。
　　外面一行人已经停在了屋外，阿栈听见了那群人下了马。
　　“你们藏在这里，”小大夫将那个倒在火堆旁的人也拖向阴影处。
　　阿栈抬手拽住了小大夫的袖子，道：“火堆里面有迷药，迷药药性很重，现在依旧可以用，他们不认识你，你只要与他们周旋一番即可，不必搏命，待到药效一到一切好说。”
　　小大夫抬头看向阿栈，目光似要将她看透了。
　　就在阿栈受不住这目光忍不住要偏过头时，小大夫忽然笑了，道：“你这小姑娘，当真是心眼儿多得很。”
　　阿栈抿着嘴，转身退到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