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天意如此》七色太阳花

3、活着

　　江鱼半天才回过神，还没搞明白今夕是何夕，抬头看着墨琰抱着自己的儿子，淡淡的看着自己，忽然想到自己在村子里看到的，空无一人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及屋子触目所及的血迹，他蓦地就蹦起来，快如闪电的就扑过去抢自己的儿子。

　　墨琰是会武功的，江鱼只不过是个强壮些的渔夫，所以墨琰条件反射的一闪就躲过了他这凶狠的一扑。

　　但江鱼看墨琰闪开，一声不吭的便再次扑……

　　“公子！”李东显然很着急，人未现而声先至，等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这两个人怎么掐起来了？

　　江鱼显然刚刚醒有些神志不清，只一心从墨琰怀里抢儿子，墨琰一时也没明白他想干嘛，只是躲闪，那狗蛋小儿看二人这样以为他们是玩游戏，咯咯的抓着墨琰的衣襟，踢着小脚丫咯咯的就乐开了。

　　李东没看见江鱼狰狞的神色，只看见两个人上窜下跳和狗蛋嘎嘎的乐，看着这一幕下巴差点惊掉下来，一时忘记说话，这是一向老成持重的九皇子？他们这是陪狗蛋玩游戏？……

　　墨琰回过神，忙将孩子递给气急败坏的江鱼，江鱼双手接过眼睛却没有看孩子而是非常警惕的盯着墨琰，孩子显然是不懂这其中的暗潮汹涌的，被他爹抱着还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墨琰，显然意犹未尽。

　　江鱼抱着儿子检查一遍看儿子安然无恙安下了心，那娃挣动着咿呀咿呀还想要墨琰抱，继续刚才的游戏。墨琰朝他摇摇手回头看李东示意他有话快说。

　　李东这回看出不对来了，回过神忙说：“公子我们快走，边走边说。”

　　墨琰知道身边这几个人非常靠谱所以也没问转身就走，李东看着墨琰的背影，他感觉得到墨琰的心软，其实他也有些不忍心，可如果江鱼活着谁能保证他能守着秘密呢？而且他们如今东躲西藏自顾尚且不暇带着江鱼父子显然是累赘。本来大皇子的人撤了还好，如今局势有变，他就奇怪了言允那么精明的人，当时江鱼晕过去时竟然没有顺手除掉而是扛了回来。

　　江鱼敏锐的感觉到了刘东的杀意，戒备的看着李东搂紧儿子退了退，李东回过头缓缓的拔刀出鞘。却听到墨琰的声音门口传来：“带他们一起走。”

　　原本墨琰走出门就想到了李东会如何处理江鱼父子，他假装不知道依然走了出去，但听见刀出鞘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折了回来。

　　李东轻叹了口气，将刀入鞘，一偏头示意他走前面。

　　死里逃生一回，江鱼抱着儿子默不吭声转身跟墨琰后面。对于自己的处境他看着自己原来的村子就明白了，他虽然只是山野村夫却是吃百家饭看人眼色长大的，他其实明白人心。

　　他心里现在既恨自己有眼无珠，更恨那帮屠村的。但他也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墨琰留着他多少还是有些良心的，只是看他的手下那神情如果自己真的触怒了他们，说不得他们爷俩就会命断当场。

　　这世间许多事会出乎预料，当时江鱼看着墨琰从上游飘下来时，什么都没想就把他捞了上来，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知道救这么一个人竟会搭上一个村子的人的性命？

　　他没见过什么世面，萍水相逢，他也不惜拿出了家里微薄的积蓄给墨琰抓药，那本来是他给儿子留在日后读书用的。他拿积蓄救墨琰没别的，只是觉得这是一条命，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也就罢了，这还有余钱就没法眼睁睁的看着墨琰去死。

　　他请的大夫抓的药没什么大用，却好歹吊了墨琰三天的命。

　　墨琰当时的情况如果一直是那个郎中治应该是活不了的，但他手下三天后就寻到了村里。

　　那人长衫飘飘笑眯眯的医术很好，他开的药墨琰吃着眼见着一天天的就好了起来，江鱼本能的感觉他们不是平常人，所以虽然对他们很好奇，但问了一次他们不回答他就没有再问过。

　　他们相当的大方一出手就给了他五个二十两的银锭，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他拒绝了几次，他们非要给，他也就收下了。

　　他们有那么多钱，却没有去镇子里，宁愿住在他简陋得只有一个灶房一个卧房的茅草屋里养病，他感觉奇怪却没说什么，他们愿意住着就住着，他就收拾出那个平常放渔具的空屋和儿子搬了过去。

　　他依然照常带娃出门打渔、卖鱼，回来照常收拾屋子做饭，他们给了他那么多银子，他每天把最好的鱼拿回来招待他们，在村子里买鸡鸭给墨琰炖汤补身子。

　　直到第六天，墨琰的手下突然从一个增加到九个，墨琰说要请他帮忙掌舵去江对面，墨琰答应了，他家虽然只有一艘破旧的小渔船但他经常受雇给人开船会掌舵，大船也开得。

　　临行前他回头给儿子拿竹风铃，无意间看见他们把一个和墨琰长得七八分像的人推进原来墨琰住的房间。

　　他不是多话的人，而且他们一个个看着都很不好惹的样子，所以当时他虽疑惑却没有问，反正他家别无长物，他们愿意住就住好了。他们到江对岸后就把他父子二人带到了这个半山腰的破庙。

　　墨琰手下那个治病非常厉害叫祝明远的手下又给了他五锭银子，请他继续帮忙照顾还没有痊愈的墨琰。

　　江鱼答应了，反正他儿子就背背上，回不回去真不太重要。

　　一直这样过了一个月，因为他母亲是江对岸的人，他能听懂也会说南淮话。所以经常要与山下村民交易也经常是他去。

　　前几日祝明远去山上采药了一直没回来，言允又有事走不开，昨日墨琰便让他下山为墨琰买鸡炖汤，他买鸡的时候无意间听人说鱼窝子村在一个多月前被屠村了，血流成河一个不留，县里什么也查不到，已经报到省城去了。

　　他直觉这村子这样和自己有关，当时就想回村子里看看，但是没有船。

　　他到底是极少外面走动少了些常识太天真，回去便直接问了墨琰，墨琰便非常坦诚的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世和自己这次被暗算的经过，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出手救了九皇子却连累了一村的老小。

　　从墨琰他们留下那个长得和墨琰长得极像的人的情形来看，他们应该是已经预料到了他们离开后那村子的下场，为了自己的计划用一村人的性命做代价，江鱼感觉心寒，他长到十八岁，这种事别说见过，他听都没听过。

　　这一村的人为他的多管闲事而死他想回去看看，但第二天他就被言允关在破庙柴房里，他想方设法悄悄的爬窗出来，刚刚要从窗子里拉出儿子睡觉的背篓就惊动了李东，他感觉他们应该不会伤害那么小的孩子，一咬牙便自己飞快跑到河边撑了言允他们弄来的那艘破船溜回鱼窝子，村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丝人气，破茅屋里到处的血迹，人一个都没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和墨琰一群人都应该被千刀万剐，他非常后悔把儿子留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破庙的，他似乎做了一个极漫长极可怖的梦，直到他被一声极其凄惨的长号唤醒，回过神就看到墨琰抱着他儿子，这简直就是噩梦的延续，他拼命的去抢自己的儿子，儿子抱到自己怀里，他还来不及松口气，李东就冲他拔出了刀，如果不是墨琰折回来，他和他儿子估计已经陪村里那些冤死鬼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自己从破庙出逃开始，已经在言允和墨琰的犹豫里死里逃生了好几回，抱着儿子跟在墨琰身后仍然心里暗暗盘算，一会儿怎么趁他们不注意带儿子溜走。

　　才走到大殿门口，言允紧跟了上来，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他们截住了信鸽，肖冉死了。”

　　墨琰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言允，言允忙道：“公子您伤还没痊愈，李东陪您先走，郭子韬他们过来我就让他们追上来……”

　　“信，不是自己人看得明白？”墨琰淡淡截住他的话头的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派人来确认消息。”

　　言允叹了口气道：“小的怀疑杨志刚没死。他们也不是来确认消息的，是那个蠢货为了抢功比别人跑得快。他往那个池子里放了药。”

　　墨琰没再说话，言允就给了他一张图纸对李东说：“李东，你路线不熟，你一路留下标记，到密林里就停下来等郭子韬。”李东应了便转而又非常不放心的对墨琰道，“公子，郭子韬按约定酉初会到，你们一定要等等。”

　　墨琰点点头，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虽然有武功但在荒郊野外实在是两眼一抹黑，也不好出什么主意。

　　他们一帮人给江鱼的感觉过于手眼通天神秘莫测，他们没有往江边跑而是往山上跑，这让江鱼感觉更无处使力。墨琰没有为难江鱼只是让李东给他背儿子，理由是李东武功高，背孩子不妨碍行动，可以更好的保护他的儿子，其实说白了就是怕他跑了，拿他儿子做人质。

　　他没办法就只能乖乖的跟着他们跑了，李东走在后面一直盯贼一样的盯着他。天色渐渐的暗下来了，这种时节草丛里蛇虫鼠蚁其实是相当可怕的。

　　墨琰拿出一包药粉往每个人身上和鞋子上都撒了些，看他眼神有些抗拒还对他解释了一句：“驱蛇虫的。”

　　江鱼一声不吭，墨琰感觉到他的敌意叹了口气道：“江鱼，我对你没有恶意，本来我是准备让言允带你去河阳的，在那里给你支个铺子，如你所愿，你可以不必来回奔波，你儿子也可以读书。”

　　江鱼依然没有吭声，他的脑海里浮现的还是空荡破败的村子，随处可见的血迹。他是想安定，是想让自己儿子可以去读书，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江鱼不吭声墨琰有些无奈，江鱼平常虽然闷不吭声不多话但见人总带三分笑，他的笑不是像祝明远那种面具式的，而是一种从心里散发出的愉悦，总是让墨琰感觉很温暖很明亮。

　　但即便对江鱼再有好感，墨琰从小养尊处优，寻常身边的人的都以他为中心，是从来不会做小伏低的，况且人真不是他杀的，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再对江鱼不同，那几句解释也已经是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