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陈牵一

7、chapter 7

　　（十四）

　　周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张春阳。

　　夜晚，世界变成垂直分布。而人在最深处。

　　张春阳明天要上班，但脚步仍旧慢吞吞的，她并不像平常一样，以一种甩掉麻烦的心态对待周易。跟着吧，跟着吧，没有关系，她想。

　　强者先牵，张春阳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强者，但和周易比，肯定是更强的那一个——周易和李莹一样，都是急于寻找出口的人。

　　“喂——”

　　酒店门口，后面的人终于开了口。

　　张春阳回身，两个人之间有不长不短的距离，她的影子往身前倒，连上周易的影子，刚好填充掉这段距离。

　　“怎么了？”张春阳往前走两步。

　　周易无声地指指酒店，“住这儿？”

　　“嗯。”

　　酒店灯火旺盛，高耸安立，像是驶往宇宙深处的浮动庙宇。

　　“你哪儿人？”周易忽然觉得，这人和自己一样，长大了跟没长大一样，还是在流浪。

　　“成都人。”

　　张春阳身上有一种极其柔软的质感，毛茸茸，不易折，谁都能抱一下。

　　满身酒气。张春阳被扑上来的人带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周易？”张春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并不想她醒过来。

　　没有应答。

　　张春阳转半个身子，将她架好，挪移着往酒店里走——她突然有一点开心，很淡，她有些坏心地想，总算明白了那些在酒吧捡尸的男人的快乐。

　　“乐什么乐？”

　　张春阳的笑还挂在脸上，不合年龄，合情。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电梯门上投出两个影像。一个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衬衣和黑色长裤，一个则是宽大的灰色T恤加牛仔短裤，短裤被衣摆遮得只剩个边缘——是张春阳理解不了的时尚。

　　“那你回去不？”张春阳问。

　　酒喝得人麻麻的，周易反应慢半拍，“回去？”

　　电梯停下，门开，到了张春阳住的楼层。

　　张春阳走出电梯，深蓝色的丝质衬衣随着动作起褶皱，又如浪花般很快消失。

　　门缓缓合上。

　　张春阳胸口揪紧，一瞬间，她想起了棺木上盖的场景，一脚塞进两扇电梯门之间。

　　周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醒，“不想回去。”

　　胸口咚咚地跳。

　　她想吻她。

　　躺在棺木中的人，头发未白，皮肤鲜嫩，是一个需要爱与被吻的人。

　　浴室里哗哗作响。

　　张春阳在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睡衣——拿在手上，她笑了，这有什么用，她俩的身材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周易一米七那是够够的，自己呢？估计一米六都够呛吧。。。。

　　（十五）

　　体育课，校保健室。

　　门口排了两列，一队男生，一队女生，准备测身高体重。

　　李莹站在队伍很靠后的位置，在女生里，她算高的。

　　“张春阳——”体委拿着名单站在门口喊，“张春阳——”

　　“洗手间去了——”李莹乐呵呵地答。

　　体委嘀咕一句，将张春阳的名字往后排，“一会儿让她站最后啊，先测别人了。”

　　“好。”

　　打完上课铃之后，张春阳慢吞吞地下楼来，一看，操场没人，想起上节课老师说要体测。又转向保健室走去。

　　“春阳。”李莹冲不远处的矮小的人挥手。

　　队列里，有人拿着上节课数学老师留下的作业在写。

　　“到我了么？”张春阳难得地主动说一句话。

　　“到了。也没到。”

　　张春阳疑惑地看一眼李莹。

　　李莹，“叫你的时候你还没来，体委就先跳过你了。说是排最后测。”

　　张春阳拉一拉校服袖子，噢了一声，转身——

　　没走动，被人拉住了。

　　“去哪儿？”

　　“回教室。”

　　李莹想想，也是，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张春阳了。

　　“我跟你一起。”

　　张春阳第一个测，不是因为个子矮，而是因为成绩，学校以入学成绩作为学生的学号。李莹则是最后一个。张春阳上体育课很不积极，这导致她常常错过类似地“第一个”，被体委大笔一划拉，拨到最后一个去——

　　于是乎，跑八百米，李莹和张春阳凑一块儿。垫排球两人组队，李莹和张春阳阶梯式组合——李莹哪门学科都很差，除了体育。张春阳哪门学科都是第一，除了体育。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和李莹组了队以后，张春阳的体育成绩终于不再垫底——班上同学都调侃张春阳占人家李莹的便宜，张春阳则面无表情地听着，看李莹乐呵呵地笑。

　　“哎，每次都是咱们俩最后测。”李莹叹息，这叹息跟风一样轻朗。

　　两人越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楼里隐约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回荡。

　　张春阳迈上楼梯，忽感肩头一沉，一偏头，李莹的脸近在咫尺。

　　“松手。”

　　“哎呀让我撑一下嘛。”李莹身高一米七，是发育良好的少女，脸色红润，肢体纤长灵活，“我们这身高差，你刚好可以做我的小拐杖。”

　　张春阳被小拐杖三个字气得头疼。

　　（十六）

　　咔哒一声，浴室门打开，一捧一捧的蒸腾水汽随着门的开合涌出来。

　　周易身上围着白色浴巾。

　　张春阳背过身去。

　　“有吹风机么？”周易偏着头，两手像拧毛巾一样攥着长发，“不要酒店的那种。”

　　“有。”张春阳走进卧室，片刻，一手拿着吹风机出来，一手捂着眼睛。

　　周易同情她捂眼后走得艰难，大步走过去。

　　“你喜欢女孩？”周易接过吹风机。

　　一时之间，张春阳答不上来。

　　长沙发上，一人坐一边，张春阳拘谨地背对着她，周易则自顾自地吹着头发，毫无生疏感。

　　喜欢女孩儿？张春阳没想过这个问题，是真的没有，一直以来，她想着的问题都是，自己是不是喜欢李莹。

　　喜欢李莹，喜欢女孩，是一回事情么？在呼呼的吹风机声音中，张春阳慢慢地垂下头。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