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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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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张春阳熬通了一个夜。
窗帘上隐隐透出天光。
她看着屏幕上完成的分析策略报告发呆。
整十三页,她有些欣赏式地在触摸板上将文件滑来滑去。
她很擅长这一类工作。
上学时写论文,她常常不需要导师操心。毕业设计时,她的导师甚至将几个跟她选了同一个题目的同学推给她辅导。
她辅导得一塌糊涂。
最后答辩时她高分通过,被她辅导的几个女生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她无可奈何地想,自己真的喜欢女生吗?
她擅长一个人做任何事,可是不是任何事都可以一个人做。比如,辅导这件事。
她跟人处不好。
后来她想过,李莹为什么跟她好?大概就是因为李莹不是很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张春阳的冷脸和高傲在她那里什么都不是。
可是,李莹为什么不是很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呢?
张春阳非常直接恶毒地想,她持有这样的价值观,完全是因为她活不长。
学校里人人都知道李莹活不长。
每一个人都避开李莹,仿佛李莹是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正和你玩着呢,或者正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呢,就突然倒地死了。
这种场面,光想想都觉得,有一种诡异的好笑。
人人都会死,可是,人人都还是会避开李莹。
张春阳是个例外。
她不避开李莹,也不搭理李莹。
她比别人头昂的高,她无视李莹。四舍五入地,她将张春阳的无视当作亲切。
“大家都对我小心翼翼地”,李莹穿着蓝白的夏季校服坐在课桌上,洁白莹润的小腿交互勾着来回晃荡。
张春阳透过玻璃窗,窗外是广阔的绿茵操场-----她看着玻璃窗上的影子,想把李莹的蓝色格子短裙往下拉一点。
好吧,她不想。
她想的是,将自己的手伸进去。
张春阳没有被自己吓到。她觉得好正常。李莹很漂亮。
腿长,腰细,胸大,脸型细窄,扎个马尾都有妖冶之气。
这样的人,怎么会早死。
张春阳觉得,李莹的医生可能像电视上演得那样,误诊了。
高中时的课业繁重,每一个课间十分钟都显得弥足珍贵。除了趴在桌上补觉的,基本上都是去洗手间的---------高中生的想法,无事逛逛洗手间。
李莹是很好动的女生。她的好奇心很重。还带有一种愚蠢型与矫情型叠加着的乐观主义。她是那种相信“如果时间足够长,那么人们一定能够穷极世界本质”的论调的人。
可是和张春阳做同桌之后,课间十分钟,李莹再也不出去趴栏杆了。
她撑着胳膊肘看张春阳。张春阳成了她新的好奇对象。
(十四)
睡醒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张春阳进浴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门。
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一片五彩的灯影落在她身上,她偏头寻找光源,是马路对面一家新酒吧开业了。
明云酒吧,盛大开业。整面建筑物外墙上亮着这样的灯光字样。
上海从不缺盛大开业的酒吧。
张春阳转身走进去。
果然是跟这家酒吧打擂台。今晚比起以往稍显冷清。
张春阳在前台点好了酒,嘱咐送到靠近舞台角落的卡座。
周易双手环胸靠着椅背,脚翘着踩在桌子边沿。
没大没小的。
张春阳拉开椅子坐下,醒来时的怅惘烟消云散。
周易和李莹看起来其实是很不像的,虽然两个人各自都比较高,又都是一头长发。可李莹的长发打理得远比周易好,周易的头发每次都像是被狗刨过。
李莹洗头发很是繁复。张春阳从小到大都是一头短发,她有惯常的洗发规律,每两天一洗,只用洗发水洗一遍就好。所以头一次在澡堂看见李莹洗头发的时候,她感到困惑极了。
她不知道是李莹奇怪,还是自己奇怪。
干发时就抹一遍护发素,然后编成麻花辫盘好。二十分钟后冲水,用洗发水洗两遍。两遍之后,再上另一罐护发素-----不对,李莹纠正了她,是发膜,而不是护发素。发膜上好以后再编成麻花辫,戴上可加热的发帽。此时她会坐在宿舍里,翻开周末晚上返校时提前借好的漫画,等着二十分钟过去。
她的时间就在这样的洗啊蒸啊煮啊的乏味中过去。
不是短命么?怎么会这样不珍惜时间?张春阳想不通。
后来某个双休,其他的室友回了家。寝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房间里的灯关掉,阳台上的推拉门被关好,窗帘拉上。两个人在床上相对而坐,李莹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她已经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脱掉了,黑暗又不是那样彻底的黑暗,张春阳定定地能够看出她的轮廓来。
“活得长久是不可能的了,活得美一点还是有可能的。”
李莹半跪着,双腿打开在她的身体两侧,张春阳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说得对。
一百年太长了,活得无聊一点很正常。二十岁太短了,得赶紧把一百年里的美给压缩着全部美掉了。
对于喝酒这件事,周易很明显不是天赋型选手。两三杯下肚,眼神就开始晃悠了,呼吸也有些沉重。
“真他妈憋屈。”周易想来想去,只能骂出这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来。被骂的是谁,她完全不知道。
张春阳没问她怎么了。一是她不想知道她怎么了,二来,怎么了,这个问题的回答太长了,长到所有人都没有耐心去回答。
“你学什么的来着?”
年纪轻轻的,记性这么差。张春阳想。她回答,“金融。”
“赚钱呢?”
“不少,够吃喝。”张春阳的家不需要她养。她爹妈一早已经为自己养老做好了准备。
春阳,你只需要把自己照顾好,只考虑念好书这一件事就够了。
她的父母是人民教师,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耳边。
张春阳想,许多子女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很感动的,可她不一样,她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愤怒----她真的成了只能做好念书这一件事情的人。
开始工作以后,每一个午休时间,她都不会去员工餐厅吃饭。她不知道怎么和同事同桌吃饭。茶水间她也从来不去,在公司跟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人是行政,张春阳进公司没多久,很多事情都要问行政。
她知道这样不正常,可知道不知道的,也好像影响不大。已经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