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陈牵一

5、chapter 5

　　（十）
　　宽敞的客厅里，周易枕一个方枕，躺着打游戏，

　　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团团围着她。

　　这是她的表弟表妹们。

　　小小年纪，家里已经堆叠了一堆一堆的奖状。个个在外都是被同龄人仰望的小天才-----也许天资上不都是，但他们拥有机会展示。

　　展示与不展示，不是一对反义词。

　　展示与不存在，才是真正的两极。

　　周易是周家的例外，她的父母从不曾以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的标准来要求她和弟弟，可周扬依然很是顺遂地长成了笔直参天的小白杨模样。

　　她的长发被随意分成两股，拿皮筋束着。身上还是宽松T恤和运动裤，翘着二郎腿，打个游戏打得面无表情，这让人觉得，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刻的人生问题。

　　她哪有那个能力。

　　周易有时候忍不住想，要是她爸妈从小像她的姑姑舅妈那样对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就好了。她材质平庸，常常旁逸斜出，不是一个会自动自发往高处走的人。她和周扬不一样。

　　“可可，给姐拿点马卡龙过来 。”

　　一局游戏结束，她毫无悬念地赢了。她迎来了一个去现实化的胜利结局，于是更加饥饿了。

　　张春阳从书房退出来，轻轻带上手感厚重的门。

　　周燕在打电话，对方没有避讳她的意思，可张春阳还是借口去洗手间走了。

　　她严格遵守个人界限，与其说是尊重周燕的隐私，不如说是保护自己并不受他人侵扰。她并非萨特的拥趸，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萨特的那句“他人即地狱”。看到有这样一位先贤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也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地被理解，或者是产生共鸣。

　　她只是觉得，真可惜，这世界上多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自己的人。

　　“马卡龙，可以给我一个吗？”

　　张春阳只是觉得，周易不开心，也许只是因为吃得太多。

　　粉色的马卡龙被咬了一口，周易吃相很干净，咬出的齿形也似乎有规划似地成了一个轴对称图形。

　　周易看了她一眼，直接将手里的递出去了。

　　几个小孩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几千片的拼图，是某位长辈带来的“益智类玩具”，说是现代社会，首要的就是学会心静。

　　张春阳想，不能不要。

　　她伸手接过。毫无心理障碍地咬了一口，然后她发现，马卡龙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甜。张春阳关于甜的评判基准线，是甜面包。马卡龙远比甜面包淡。

　　“喂，你还有什么推荐的么？”

　　张春阳，“什么？”

　　“相声，小品。”

　　你是北京人你问我。张春阳心想。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没看过春晚了。”张春阳觉得自己应该摆出抱歉的表情。

　　周易点点头。重新靠着方枕在地上躺下了，毫无心理负担。

　　这也是一个不在乎陌生人的人。张春阳环顾四周，也许这套房子里的人，随便拉出去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又看看周易，这样一副吃啥啥没够的样子，她想，兴许，周易连自己的熟人都不在乎。

　　技高一筹。

　　张春阳吃着马卡龙，有些佩服地想。

　　“你干嘛的？”

　　“你姑姑的同事。”

　　“我是问，你是干嘛的。”周易盯着房间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

　　“学金融的，现在是投资策略分析师。”张春阳从善如流。

　　“你为什么学金融？”

　　张春阳老实地摇摇头，“人总得生存。”

　　你知道什么真实，什么是虚假么？

　　张春阳就不知道。

　　她只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一点不舒服，但并不会直接判定-----人总得生存这句话是错误的。

　　周易毫无悬念地笑了，“专业又是家里给选的？”

　　张春阳点点头。

　　“你有喜欢的东西么？”

　　“晓不得。”

　　（十一）
　　李莹有喜欢的东西，不，是非常喜欢的东西。

　　那就是画画。

　　老师不会管她，她想画就画。

　　刚和李莹成为同桌的时候，张春阳很讨厌她。她终日坐在靠墙的座位里做题看书，咀嚼着各种各样刁钻的题目，李莹照旧喊她。

　　李莹上课是很老实的，头一低，翻开一本租来的漫画，就开始画。

　　画的挺好的，是那种业余的好。

　　李莹是个小孩，在记得她的人的记忆里，她将永远是个很会画画的小孩。张春阳有些嫉妒她。

　　期末考试很快来临。如火如荼的连考三天，九门功课全部考完。

　　考完当天，学生宿舍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张春阳睡在上铺，床帘一拉，塞着耳机，开始看《红楼梦》。

　　《红楼梦》是中学生必读书目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暗，深灰色的乌云向这座城市的天空涌来，雷声已然开始轰隆，摩天大楼上的灯簇然亮起，露天停着的汽车响起了警报。

　　大雨。

　　胸口被人沉沉的压着。

　　张春阳睁开眼睛。

　　那张她嫉妒又讨厌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耳机被摘下。

　　盖在脸上的书被拿开。

　　“你才不喜欢看《红楼梦》。”

　　张春阳看着她，试着呼吸一下，吸气，呼-----呼气动作做不完全。

　　人类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只有雨，大雨，暴烈的雨下得无边无际，昏天黑地。

　　她刚刚洗过头发，湿发只用晒干的毛巾随意磨蹭了一下。发梢扑在张春阳的脸上，她想伸手去抓，像抓蜻蜓抓蝴蝶一样。可是她的手腕被她按着，动弹不得。

　　张春阳享受动弹不得的感觉。

　　全世界都在跟着这场雨坍塌。

　　她的双手从她的薄毛衣下摆探入，什么也不做，只是紧紧地环住，加重她落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重新看着她，这是一张很美的脸，嘴唇薄，眼眉弯，鼻子像是铅笔画在画质上流畅地画了一笔-----很有攻击性的脸。

　　很漂亮的人，做很蠢笨的事情。她很冷酷地想。

　　她从她的衣摆里伸出一只手来，如愿以偿地拽上了她那仍旧湿润的长发，然后按着她的后脑勺，颤抖着、迷蒙着、凶狠着。

　　“今日我市将有大到暴雨，建议各位市民推迟出行计划。”

　　（十二）
　　周易看着出神的人，很不满地喂了声。

　　张春阳重新集中精神，透过厚实的玻璃墙看着外面手忙脚乱收东西的人，“下雨了。”

　　“那又怎样？”

　　张春阳看着精神散漫的周易，慢慢地笑了。

　　巧合让妄想拥有了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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