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
-
(九)
从酒吧回到家,周易浑身浇了个透。
“门已开启。”
智能门锁的机械女声惊醒了沙发上打瞌睡的老人。
“哎哟怎么淋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叫你爸去接你。”
周易听着奶奶的话,想笑。老人家把自己的霸道总裁儿子当司机使,就为了游手好闲的自己不被淋湿。
浴室里,她坐在浴缸沿。
干爽的毛巾笼盖在头上,包裹着还在滴水的长发,周易单手一下一下地捏着,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在网页里搜索赵本山所有的小品。
浴室门被扣响,“小易,赶紧冲个澡啊,别着凉咯。”
“知道了。”
周易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话一出,门口的老人没了动静。
周易抬头,磨砂玻璃窗上的身影并未走开。她难堪地闭了一下眼睛,缓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奶奶,你早点睡吧。”
“好。”老人的声音明显开心起来,“奶奶在厨房给你煮一碗姜丝可乐,出来喝了再睡。”
“好。”
周易捏捏裤兜,掏出蓝牙耳机,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抬手将洗手池的水龙头打开,专心地看起小品来。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老人安心了,打了个哈欠,慢慢上楼了。
三个小品看完,她的脖子弯得有些疼。抬手关掉了水,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她看看四周,然后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浴室。
她拥有得太多,于是无可抑制地生出一种匮乏感与虚幻感来。她总觉得自己身处舞台,看到的都是华丽的场景,后台的杂乱只是暂时被遮住了,总有一天她会卸妆下台,面对一片狼籍,到那个时候,没人能够帮得了她。
周易不开心,而这不开心的理由很欠揍,所以她无处诉说,只得自己憋死自己。
智能门锁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紧接着就是她的父母疲倦的说话声。
周易抬手看了一下腕间的黑色手表,23:30。
他们真的很忙,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一样。
客厅里的声音渐消,他们也回房间去了。
周易打开浴室门,光脚踩上楼梯。路过周扬的房间时,还能听到他在说调用库里的什么函数。总之,她听不懂。
她什么也不懂。
于是她渐渐生出一种类似于仇恨的东西来,她无法理解这些“懂”的人,他们“懂”什么,以至于他们这样忙碌?
不,她没有仇恨的资格,她拥有得这样多。她可以在昂贵的餐厅里随意点餐,可以在伦敦租住离学校很近的豪华公寓,可以念自己选择的艺术设计专业,可以被父母宠爱。
安静一点吧,脑子里不要再这样吵了。
(十)
早餐吃了两个水煮蛋,这一天就没有再吃什么东西。这是张春阳的常态。她的胃抗造,在酒吧空腹喝冰酒也没有什么不适。
张春阳被酒店的前台小姐热情欢迎,晚上十一点,笑容还那样光华,她觉得住酒店真好。
那门卡打开门,开关按下,墙边的壁灯亮起,一室里都是暖黄色的光。外面还在下着雨,她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她觉得很好。
洗漱之后,她打开电视机看经济频道的晚间新闻,厨房里的热水壶正呼呼地坐着水,旁边一只玻璃杯,里面提前倒好了两支速溶咖啡粉。
轻薄的笔记本电脑被她放在腿上,全黑的屏幕上流畅地现出一行行地代码来,按下运行F5(程序运行)的同时,厨房里传来咔哒一声响。她将电脑放到一边,起身走进厨房,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图像窗口,上面的两条曲线几乎叠合在一起。
新煮开的水注入玻璃杯,杯身迅速蒙上一层水雾,速溶咖啡粉也化开,均匀分布到水分子中间去。她捏着杯子,打开橱柜,踮起脚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只甜面包来——她买了两箱堆在厨房。
嘴里咬着甜面包,嘘着喝了一口甜咖啡。她看一眼电脑屏幕,觉得这一天这样结束很完美。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走出酒店大门。
金融街与酒店之间只隔着两条街,张春阳每天都步行着去上班,背个书包,个儿不高,走路时目不斜视,看起来像个小学生。
“小学生”今天被通知下午要出差去北京见投资客户。
说去就去。
(十二)
周易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昨晚几乎没有睡,打了一夜的游戏。中午十二点被妈妈从床上拖起来直奔机场,直到下飞机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姑姑的生日。
周易一家都是北京人。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是老一辈知识分子。她爹无意从政,大学时学了工科,一毕业就和哥们儿窜到上海创业。她妈不愿两地分居,于是跟着过来了。
“周易,睁开你的眼睛!”姑姑是典型的北京大妞,说话口气十分豪爽。
“姑姑~~~”她歪着身子抱上去。
“在伦敦苦着了吧?”
“还成。”
“瘦了。”
“燕子,你别说瞎话啊。”周易的父亲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哎呀,人家周易这么高呢。一米七了都。”
“就是高才不能胖呢。”
这是一个隐没在京城里的庞大家族。
周易可不爱看他们家里的这些精英。
个个像笔直参天的树木,直插云霄,没劲透了。
一群人在露天的庭院里说笑,旁边是一个游泳池,在岸边有建了个亭台,上面放了长长一张餐桌,餐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甜点,这时周易的表舅老姨夫还在弄烧烤。
周易拿了一整盘的马卡龙,坐在游泳池边,裤腿挽得高高的,双腿浸在水里,游泳池里的水是恒温的,她一点也不觉得凉。
马卡龙一口一口地吃着,甜,料糊满了她的整个嗓子眼儿。她觉得好吃,继续吃。这是她的捧场方式。
张春阳被用人带着走过长长一条石径,她想,真是开眼了。
“燕姐,投行的人到了。”
周燕忙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伸出手去,“你好,是春阳吧?”
张春阳大学时来北京玩过,她觉得北京人比东北人还能侃。
被一个陌生人叫春阳,她觉得真不适应,她想这种活儿干嘛不派公司的业务来。纵然这样想着,她的陌生人理论还是让她坦然回握对方的手,“周小姐你好。”
“走,里面说。”
“周燕,你得了啊,生日还这么工作狂。”
周燕推了她哥一把。
张春阳被周燕带着往里走,经过游泳池边,一个女孩坐在那里,很机械地吃着一盘马卡龙,那吃相,让人觉得这马卡龙可能是猪肉白菜馅儿的包子。腿还不老实地在水里踢,水珠子四处溅开。
“周易,你当心感冒,赶紧把外套穿上。”周燕拎起扔在一旁的黑色卫衣外套。
张春阳站在一边看。
周易放下手中的盘子,回头。看见张春阳,又挪开视线,乖乖地伸胳膊,让姑姑给自己穿好衣服。
没必要打招呼,张春阳想。
记不记得还两说。
“姑,你朋友啊?”
周燕蹲下去,给周易拉好拉链,“嗯。”
“你朋友长得真可爱,像个小朋友。”周易嘻嘻哈哈的。
“不许没礼貌。”周燕嗔怪着,可语气里又没有半分斥责的意思。
“春阳,别介意啊,我侄女年龄还小,说话口没遮拦的。”
张春阳笑笑,“没关系。”
“走吧。”
两个人离开。
周易双臂张开,躺倒在岸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条照射下来,她虚着眼,光点在她的视网膜上打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