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陈牵一

3、chapter 3

　　（六）

　　张春阳站在高不见顶的办公大楼前发憨。

　　暴雨如注。

　　上海的夜景很美，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她不必一定要去寻觅到著名的景点，才能体会到这座城市的美，它美得张扬又嚣张，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夜空中堆积着越来越多的云，雨越下越大。

　　张春阳站在一根罗马柱背后，看雨落在路面上汇成细流，流入暗藏在这个城市不见天日的排水系统中。

　　她看不见雨水落在地面以后的旅程。就像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和曾经的自己之间有什么关联一样。

　　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她是这样觉得的。

　　灯光碎在朦朦的水雾之中。

　　看雨看够了，张春阳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伞面是深蓝色的，伞骨折了一根。

　　穿着厚外套走在雨里的感觉是很好的。

　　深蓝色的伞像一只小船，停泊在一家酒吧前。

　　门口的侍者差点要伸手拦住张春阳，在她拿出会员卡之后收了手。

　　张春阳来到上海之后，并没有自己租房子——她在离金融街不远的一家酒店里住下了，长期性地包了一间房。

　　张春阳是个不太会花钱的人，除了工作，她很少出门，于是花销自然而然地就只剩三餐和房租。她也没有什么爱好，周末双休的时候，可以一日三餐都吃一块甜面包配一杯滚烫的速溶咖啡，实在觉得憋得喘不过气来了，她就会穿上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下楼，楼下有许多树，她会挑一棵爬上去，然后在树上坐一会儿，吹吹风，憨憨地待着。

　　顺从自己的天赋技能以后，她的支出又多了一项——酒。

　　刚毕业开始工作的时候，张春阳将第一笔工资的一半转给了家里，不到一分钟家里又给转回来，还多给了一笔。

　　“在外头处处难，好生照顾自己，想吃点啥就吃点，想买点啥就买点。”

　　张春阳盯着母亲发过来的信息，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的父母都是初中教师，从小到大，她的路径都被规划好了——单从找到一份好工作来看，她想，这路她走得挺成功的。

　　张春阳是个脑子理智好用的小可爱，听妈妈的话也是理智里的一部分。

　　想吃点啥就吃点，想买点啥就买点——张春阳觉得这很难，她没有想吃的，也没有想买的。她觉得奇怪，明明高中的时候，特别渴望学校旁边那家租书屋里头的漫画，每周放学路过，她都能望见老书架上头的那一整套灌篮高手。

　　李莹画完美少女战士，也不会好好念书的，她会另翻一篇白纸，画灌篮高手。

　　“你只要看过灌篮高手，就会明白我了。”李莹夸张地对她讲。

　　张春阳想不通，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李莹怎么会相信到这个程度，她难道不知道在考卷上画樱木花道一分都得不到吗？

　　张春阳将这归结于，李莹来自小地方，见识少了，于是被这样花哨肤浅的东西迷了眼。看不清这现实世界的本质。

　　“威士忌，加冰。”张春阳望了望，以往她常坐的角落里的卡座已经有一个人了，她没什么迟疑，“送到那边的卡座。”

　　（七）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张春阳问。

　　周易半醉不醉的，抬头，又摇头，“坐吧。”

　　张春阳没有社交恐惧症，尤其不害怕陌生人——熟悉的、亲近的人，她才害怕。

　　在陌生人面前，可以丢脸，可以哭泣，可以搞怪，张春阳是这样认为的。

　　侍者将威士忌放在张春阳面前，眼神快速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地扬起，带一点暧昧。

　　张春阳摘下黑色的口罩，端正地坐着，端起酒杯慢慢地喝。

　　白日里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空白一片，她的精神散乱，无法集中。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型玻璃桌。

　　周易面前的酒瓶已经全然空掉。人则用手肘顶着桌面，半撑着脑袋。

　　被她盯得发麻。张春阳放下手里的杯子，“你好。”

　　“你好。”

　　无话可说。

　　张春阳只是想让对方意识到这样盯着对方却没什么话说是很不礼貌的。但显然对方是没有领会到她的精神。这会儿酒吧里人已经不少了，四下里看一样，就眼前的这个女生还正经些，张春阳默默地掏出耳机来，打算消磨掉一杯酒的时间就走人。

　　“脑子直迷糊，瞅啥啥不对。”

　　周易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胳膊半拉搭在张春阳肩上。

　　张春阳最讨厌别人将肩膀搭在她肩上了，她个子矮，高中时还有个外号叫“小拐杖。”

　　“来，小拐杖，扶我回去。”

　　每一节体育课的蛙跳训练之后，李莹都那样对她说。

　　张春阳也不理她，扭头就走。李莹人高，几步追上她，无视她的不情愿，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一边捏她的脸一边说，“小拐杖～～～～”

　　胳膊被人粗暴地推开，周易没有半分不高兴，她坐在张春阳的椅子扶手上，“你叫什么名字？”

　　“张春阳。”

　　“我叫周易，易经里的那个周易”，周易长手长脚，人倚靠着扶手也坐不实，胳膊自动地就又搁到了张春阳的肩膀上，“我请你喝酒，你耳机分我一只。”

　　对方的长发发梢一下一下地扫在自己的右脸颊，张春阳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指指桌上的墨蓝色酒瓶，“没了。”

　　“多大事儿。”周易的语气不耐烦，拿起张春阳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招手找来适应生，“再来瓶威士忌，冰桶也要。”

　　还是刚刚给张春阳送酒的那个侍应生，他看着两人的动作，自信地笑了，他很满意，觉得自己没有判断错，连后面送酒过来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关你什么事，这么开心做什么。张春阳在心里朝侍应生翻白眼。

　　“酒来了，耳机分我。”

　　张春阳将耳机递出去。

　　“你这耳机，音质也太差了。”周易说。

　　没有半点自觉，张春阳在心里这样评价。

　　你看你考成这样，能不能自觉一点。班主任老师将李莹叫到教室门口，这样说着。

　　张春阳觉得老师说得对，李莹一点也不自觉，没眼色，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些男生没有任何区别。

　　周易不理张春阳，伸手将进度条拖回去一段。

　　“脑子直迷糊，瞅啥啥不对。”

　　明明是回放，周易笑得比刚刚还开心。

　　“原来我瞅啥啥不对，是因为我脑子迷糊。”

　　别这么磕掺你自己，张春阳默默地在心底说。

　　不知不觉地，周易将大半个身体的力量都渡到张春阳身上。

　　周易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宽松白T恤和黑色运动中裤，一头黑色长发披散下来，没拉过，所以自然蜷曲着，露在外面的胳膊小腿白得像冰瓷。

　　张春阳想躲。

　　“结束了。”周易摘下耳机，意犹未尽。

　　张春阳松了一口气。

　　看着周易的背影时，张春阳觉得，这个人和李莹也不是那么地像，比如胸，就没有李莹的大。

　　高中时代，人人都穿麻袋款式的校服。

　　李莹也穿，但穿出来跟谁都不一样——至少在张春阳眼里，是这样的。

　　李莹是个发育得很棒的高中女生，胸大，腰细，加上喜欢运动，所以屁股翘。

　　这个人跟李莹也不是那么地像，张春阳默默地想着，走出了酒吧。

　　（八）

　　张春阳见过李莹不穿衣服的样子。

　　她是北方人。

　　在北方，洗澡的地方不叫浴室，叫澡堂子。

　　某一天，中午下课，张春阳摸摸自己的短发，决定牺牲掉午餐时间，回宿舍洗个澡去。

　　整个澡堂空空荡荡的，张春阳觉得很自在。

　　花洒出水流畅，热水浇在她的身上。

　　米色的隔间布帘被掀开。

　　张春阳的动作一下子停住，李莹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出去。”张春阳声音冷硬。

　　“我给你带了一块甜面包回来。不过鲜牛奶没有了，一会儿烧开水，我有高乐高。”李莹走进去。

　　米色的长布帘又重新垂下来。

　　白天，澡堂的灯没有开。洗浴隔间里光线昏暗。

　　可李莹看起来还是很白。

　　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张春阳还愣着，她想不起来要反抗。她只是仰头看着，水流冲洒在李莹的身上，长发被她拢至侧肩。

　　张春阳看着她，她想，尽管李莹有的东西，自己都有，可她还是觉得，李莹的更漂亮。她不假思索地将手抚上她的腰，然后摩挲着，走进水流之中。

　　“你喜欢我，我很高兴的。”李莹真诚地对她说。

　　后来张春阳有想过，愚蠢的人都真诚，因为聪明不起来，所以只有真诚这一条路可以走。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