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直到再见你》东篱夕夕

6、回忆的时限 高中的最

　　高中的最后一年，每个人都变得有点神经质，应该说这一年不是人过的。一叠叠的申请书，一叠叠的报告。以前有个老师讲课时发现有一个女同学把头埋在膀子里好像在睡觉，然后他走过去在她的面前大声说“你要去市立大学还是上常春藤盟校？”，然后女生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我要去死。”当然了这些大家都当是笑话，可是申请大学何尝不是一场噩梦。

　　下一堂课是美国历史，大家在底下聊天传名单，所谓名单是班上的书呆子SJ调查出来的全部人的总平均分跟全国会考分数。一共有三十个人提前申请哈佛。SJ在一些人的名字上面打了小红星，意思是这些人是最有把握被哈佛录取的。哈佛每年只有一千多个名额，却有好几万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去申请，当然大家都相信 ，常春藤是很重关系的，如果父母是校友，毕业之后一直向学校猛砸银子的，子女通常没有问题，那些被标注小星星的代表这个人的好出身，她当然不例外地在那里看到程昱的名字。

　　艾米丽跟她去参加舞台剧表演，她们走出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申请普林斯顿了吗？”莫静如不停地搓着双手，天气还是很阴冷，刚刚过去了一场大雪，地上还铺着薄薄的一层雪。鞋子踩在上面会发出“嘠子嘎子”的声音。

　　“今天我们在玄学课上玩笔仙，问我将要上哪个大学？”

　　“那它说什么。”

　　“哥伦比亚大学”

　　“可是你好像没有申请啊”莫静如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说今天一起排练话剧的珊迪被普林斯度提前录取了，她不知道艾米丽有没有听说。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艾米丽很识相地先走一步。莫静如很奇怪他会在这里，他今天去麻省理工帮教授做实验，应该很累才对。她跑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等很久了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放到他的大衣口袋里。莫静如了然地笑了，一整天压抑的情绪也跟着慢慢消失。

　　“今天过得怎么样。”

　　“老实说不怎么样，大家都在讨论大学的事情，我看了SJ的名单，那里有你的名字他们说你申请哈佛肯定没有问题。”她的语气里好像有点赌气的成分，真是同人不同命。

　　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不过他没说什么，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路过教堂的时候他提议进去坐坐，莫静如没有反对。

　　他们的脚步声在静默的教堂里回荡着，显得很突兀，虽然喜欢教堂的安静，可是晚上一个人的话莫静如还是觉得心里多少有点胆怯。他们在教堂靠近耶稣的位置坐下。

　　“如果那个时候你去告解，你会跟神父说什么？”莫静如忽然问道，小时候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参加过告解，所以当时她很好奇像他这样的人会和神父说什么秘密。莫静如假装一脸天真无知地对他说“假装我是神父的话，你会对我说什么？。”然后站到他面前拉着他的双手一脸的虔诚。

　　程昱好笑地看着她的幼稚举动，轻轻咳嗽了一下掩饰自己想笑的冲动。

　　“神父，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可是我只有十一岁，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这样是不对的，你还太小，不过爱是不分年龄阶段的”莫静如回答得一本正经，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答，在莫静如准备催促他的时候。

　　“神父时间到了。”他笑着看她

　　“谁说时间到了，我还没问完呢。”她霸道地把想站起来的那个人摁回原位。“对了，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着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那样专注以至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敢正视他。

　　“你只要知道我喜欢她很久很久了，这就足够了。”

　　莫静如还来不及感动，他忽然站起来拉着她外外走“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会很容易就被遗忘，即使再悲伤，当那些曾经让人哭泣的过往再被忆起，有时候甚至记不起当时绝望的心情。

　　阿姨很早的时候就和弟弟搭上一辆停在门口的车子离开，那辆车子在莫静如对车贫乏的概念中，她只认得那是一辆很漂亮的宝马轿车。阿姨出门前曾经用犹豫的眼神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只是冲阿姨笑笑，表示她都明白。其是实阿姨很年轻要找好的归宿也是应该的，父亲去世一年了，很多东西似乎应该理所当然，毕竟一个女人真的很不容易。阿姨走后没多久程昱就来找她，那天早上的太阳很温暖，当程昱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小小的盆栽，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一半脸隐藏在背光的门里，莫静如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心里忽然间暖暖的。她笑着看着他，他也只是安静的笑着，那样的不真实，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菊花香，清清浅浅的环绕在空气中，仿佛那些看不见的明天会一直这样在余香中静静度过，

　　程昱把带来的菊花盆栽放在桌上“是我自己种的，你帮我照看吧。”

　　静如低下头嗅着那盆菊花，清清的花香连叶子似乎也是淡淡的菊花香，很舒服，很清新，她回头看他，忽然笑着说：“我觉得你好像这盆花呀”程昱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扬了扬嘴角“那你就把它当成是我好好照顾”

　　莫静如只觉得眼前被一个黑影笼罩，感觉嘴唇有羽毛轻轻滑过，带着试探，小心翼翼温柔地允吻，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笑，就像那些盛开的小雏菊，在深秋的阳光下幸福安静的盛开。

　　位于郊区的墓园很安静，每天似乎都会有人在这里送走自己的亲人，今天在父亲的墓地不远的地方，一个男人在悼念自己的妻子，听着牧师的祷告。莫静如看着那个男人，心底忽然觉得很难过，她紧紧地握着程昱的手，他也紧紧地回握她。他以为她是因为难过。父亲的墓碑前已经放着百合，她知道阿姨来过，也许她已经带了那个男人来见过父亲了，也许阿姨心底也希望，父亲能够体谅她，至少这样的仪式能让她心底好过一点。每个人都有权利去争取幸福，其实这样也好。

　　她坐在父亲的墓碑旁，用手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相片，其实心里有很多话想和父亲说，好奇怪，以前小的时候总是喜欢拉着父亲说这个说那个，后来母亲离开了以后，父女间就好像有了隔阂，她知道父亲一直很疼自己，很多时候，她都想和父亲好好谈心，就像小时候一样，她说很多不着边际的话，然后父亲在一旁笑着听，可是似乎每一次父亲总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对自己小心翼翼，他希望以这样的态度换取女儿的谅解，其实，她又何曾怪过父亲，即使小的时候不懂事，可是当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总是会问一些无聊的傻气的问题，她记得那个时候她被问到，如果爸爸跟妈妈分手了，会跟谁走。当时她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了要跟父亲。

　　“阿姨应该刚来过”她笑着对他说。他只是拉着她的手。两个年少的人，在肃静的墓园里，默默相依，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被夕阳渲染了一地的金黄，深秋的风吹起一地的落叶和尘埃，在金色的光影中，仿佛是收回曾经的一切繁华和誓言。

　　回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回来了，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很丰盛，居然有番茄炒蛋，阿姨从来都不喜欢西红柿，所以餐桌上很少出现，父亲在的时候知道她喜欢，所以有时候也会弄，可是每次阿姨总会抱怨，她也是明白的，所以后来她借口和父亲说美国的西红柿味道怪炒出来的味道也是怪怪的，以后不要弄了。父亲也就很少弄了。她知道阿姨今晚准备了很多话要和她谈，只是看到这满桌的菜却忽然没有了胃口

　　“静如，今天我和爷爷通过电话了，他希望你能回去，这样他比较放心，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能够谅解的。”

　　“阿姨，我明白的，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照顾了，你不用担心我。”

　　莫静如记得那天推门进来时看到沙发上纠缠的两个身影，她本来想退开，只是很狗血的碰倒椅子，惊动了那两个人，她仍然记得阿姨当时的表情，羞愧和懊恼，还有那个宝马跑车，他只是不慌不忙地坐起来，他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仿佛从头到脚打量一件东西的眼神 。她只是很平静的看了他们一眼于是转身出去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一个人搭地铁到了程昱家附近，程昱住在曼哈顿另一个街区，地铁上还是很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一样的表情，忽然觉得每个人都那么的不容易至少在这样的夜晚，搭着脏乱的地铁回家，出了地铁站，幸好身上带有硬币，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程昱，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在她觉得开始懊恼的时候终于听到电话被接起的声音，没有等对方开口

　　“程昱吗我是莫静如”

　　“您好，我是程昱的母亲。”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很温柔

　　“您好阿姨，我想找程昱听一下电话。”莫静如开始懊恼自己的冲动怎么想不到会是他妈妈接电话呀，听听刚才自己的声音活像是追债的，不知道他妈妈会怎样想她。她听到话筒里隐约传来他妈妈叫他的声音，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么快，当他的声音想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在你家路口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她没有听清楚他的回答只听到了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只是短短的时间，她看到他的身影在夜幕中出现，朝她跑过来，她笑着看他走近她，在她面前站定，他的脸上满是担心“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晚一个人跑来这里很不安全你知不知道，”他的语气有点凶，可是她一点都不生气，她知道他是因为关心她，在这个世界上被人担心着，其实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她忽然笑着看他，耸了耸肩“我回到家，看到阿姨和她的男朋友在沙发上□□，我不小心碰倒椅子，惊动了他们，于是我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就想过来找你了。”

　　程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很多时候说话都不会给人消化的机会。

　　“陪我去教堂坐一下”她拉他的手，每一次她心情不好都会让他陪她去教堂，用她的解释来说是因为，她怕自己生气会吓到别人，所以最好是找一些不能发疯的地方，很显然教堂就是一个让人不能发飙的地方。

　　教堂里的灯光是昏暗的，低低的温暖，那些祷告席上，有人在做礼拜，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琴声，它们断断续续，有时候只是轻轻的几个音符，可是却让那些似乎听到琴声的人，很容易就安静下来，不在专注于自己的哀伤，却被那些不存在的声音所牵引。

　　“我觉得很变态，我听到有人弹琴。”想了想又补充“竖琴”

　　“在这种地方说变态,你让我真的很替你担心。”他看着她笑着说“明天是星期天，很多人来做礼拜，你听到的琴声，可能是乐师在试琴罢了。”

　　莫静如古怪的看着他：“你确定吗，我还以为那是我和神的共鸣”

　　程昱好笑的看着她“我希望自己现在耳鸣算了。”

　　他们在祷告席上坐下，良久他才听到她感慨地说道“有钱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连教堂都特别漂亮。”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我们分开了，你会很难过吗。”她看着前方的神像，

　　她的问题问得很突兀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没有想过，我总觉得你离不开我。”嘴角轻轻的上扬，她看着他，她发现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米窝，要靠近很仔细才能看清楚，每一次，他一笑她总是去看他的嘴角，或者当她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她就知道他很开心。心情也会跟着开心起来。

　　“是你离不开我吧，没有我你一定吃不好，睡不好，走路撞电线杆”她回头看他以为他一定要笑话自己了，可是他只是很专注的看着她，眼神闪烁着一种光芒，他拉着她起身，走到神像前，莫静如奇怪的看着他“你这是要跟我求婚吗”，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他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对你的感情，我只是希望你不开心的时候能够在你身边，哪怕只是握着你的手，我希望在我每一次回家的路上都有你在我身边，在地铁上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睡觉，你受了委屈可以和我说，我希望可以照顾你，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很清楚，我只是希望你相信我。”

　　莫静如忽闪着眼睛，心里好像有一种幸福不知道何处安放，就好像手里捧着得来的珍宝，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心翼翼满心欣喜，可是却又满心恐慌。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啊，万一你以后喜欢上了别人，神会不会惩罚你呀。”她自以为很幽默的说道。

　　下一刻她就被一个熟悉的怀抱围绕”那就让他惩罚我好了”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在路口转弯的地方看到一位亚裔老太太在卖一些小布娃娃，老太太热情地用中文招呼他们来看看，老太太介绍说这些是越南的香料娃娃，香味不仅能保持很久，而且每一个娃娃都是不一样的，莫静如很好奇地观察每一个娃娃，惊奇地转过身跟站在身后的程昱说“真的都不一样，我买一个给你做定情信物好不好。”程昱明显注意到了老太太嘴角的笑意，脸上有点不太自然，这个话怎么说都是男生来说的吧，见他没有回答，莫静如擅作主张地挑了一个穿着咖啡色裙子带着一顶咖啡色帽子的小娃娃，付了钱，然后把它递给程昱，一边笑着说“这个给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哈哈哈。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我觉得它和我挺像的。”程昱忽略掉老太太脸上太过明显的笑意，拉着她就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调笑声“你的女朋友真可爱呀。”即使很丢脸可是他的心里的幸福就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的扩大。莫静如拉着他的手忽然停下脚步，纽约的夜空总是一片看不见的灰暗，可是在她轻轻仰望他的时候看到他眼中的那片夜空是一片很纯粹的黑幕和细碎的星光，就好像她心中那片幸福的小宇宙什么都没有无尽的黑暗可是却有无数的小星球在旋转，孤独但是不寂寞。他只是笑着看她，笑容宠溺而温暖，很多时候她总是害怕那样的笑容会消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耍赖和任性“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怎样，你会不会爱上别的女孩，还有你会不会像对我笑那样对她笑。”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理好，“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想给你什么承诺，这样的年纪只怕你自己也觉得不可信，我说预约你的未来，是我真的想和你一路走下去。”她发现他总是在她期望他会说点什么甜言蜜语的时候老是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虽然有点小失落不过她还是坚定地看着他眼睛闪着清澈的光芒，一字一句那么清晰“我不会哦，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我就永远都不嫁人。”那么幼稚的话，却像是一种承诺。

　　从她的方向可以看到的只是漫天的夜幕和橘黄的路灯，如果这一刻是幸福的，那就让它这样幸福吧，排除掉那些内心深处的不安，一切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有一次,搭火车的时候车上的乘务员在推销商品,其中就有那种香料娃娃,那些乘务员把那个娃娃说得天花乱坠,让莫静如觉得他们真的太有才了,后来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生买了一个,当时莫静如还很八卦地问”你一个大男生,还买这个呀.”

　　当时那个男孩子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是送给我女朋友的.”

　　她当时也笑着说”我也送过一个给我男朋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