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三章:寨门开处,旧约掀底 没等他们反 ...
-
三人穿过漫着荒草的原初密林,羽生湖的水汽裹着腥甜的风撞在他们脸上时,那座藏在山坳里的什坊寨终于露出了轮廓。
没人能想到,羽生湖的源头深处,竟会藏着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寨子,更没人能把这座遍布巫蛊痕迹的荒寨,和那个从小在羽非王宫长大、娇弱温顺的小公主联系在一起。
酉时刚过,天就彻底沉了下来,连天边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都被山影吞得干净,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寨子深处零星飘着几点火把的微光,风一吹就晃得像随时要灭。
寨门虚掩着,整条青石板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家家户户的木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鸡鸣犬吠的声音都听不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混着不知名的蛊草味道,往人的鼻腔里钻,冷得人后颈发僵。
玄七指尖凝出一点微光探路,三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往寨子深处走,脚步声落在空荡的巷子里,撞在两侧的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细碎的回响。
“嗷——”
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从身后的林子里炸响,九王的身子猛地一哆嗦,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锦袍的下摆蹭上了满是泥污的青苔。按说他是从战场上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尸山血海都趟过无数,怎么可能被一声狼嚎吓成这样?玄七侧头看向他,只见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指尖死死攥着身侧的荒草,指节白得像雪,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之华连忙弯腰伸手把九王扶起来,指尖渡过去一缕温和的神力稳住他紊乱的气息,轻声安抚:“九王莫怕,有我们二人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玄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九王躲闪的脸上,开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九王,你怕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吧?”
之华抬眼看向玄七,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她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这寨子的气息,和你身上藏了很多年的旧伤味道一模一样。”玄七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在九王脸上,“你和这座什坊寨,根本就不是第一次来,你们之间早有脱不开的关系,对不对?”
九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挣开了之华扶着他的手,率先抬脚往寨子深处走,背影里全是化不开的沉重。玄七和之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只能快步跟上去。
这座什坊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零星散落着十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唯独寨子正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砌祭台,四周的石桩上挂满了锈迹斑斑的刀剑,台面上密密麻麻摆着上百个封着蜡的陶瓶,瓶身上画着玄七从未见过的诡异巫纹,光是站在远处看,都能感受到从祭台里漫出来的刺骨戾气。
三人刚走到祭台三步开外,四周架着的火把突然“轰”的一声窜起半人高的火焰,火光瞬间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三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地面上。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侧的巷子里突然涌出来密密麻麻的人影。这些人长得奇形怪状,有的脸上覆着鳞片,有的指尖长着尖锐的利爪,非妖非魔,却浑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戾气,明明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拿,却比千军万马压过来还要让人窒息。
“何人敢闯我什坊寨的地界?”
一个冷冽又带着几分霸气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出来,涌过来的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一个身着黑绸长裙的女人从通道里缓缓走出来,身形纤细,头上罩着宽大的黑斗篷,只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像雪,唇色红得像浸了血,明明生得一副极美的样貌,那藏在阴影里的另外半张脸,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周身的气场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走到三人面前站定,抬眼扫过玄七和之华,最后把目光落在九王身上,突然仰头大笑了几声,抬手指着九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戏谑:“我当是谁闯进来,原来是老熟人。都散了吧,不是外人。”
涌过来的人群来得快散得也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空地上就恢复了之前的死寂,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跟我来。”女人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寨子最里面走。
九王跟在她身后,头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搅成一团的墨。
玄七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之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看九王不对劲,可之华完全没接收到她的信号,神色平静地跟着往前走,完全没往别处想。玄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位上仙的情商,实在是低得可怜。
寨子的最深处,立着一座用整块山岩凿出来的石屋,比寨子里所有的木屋都要结实气派,屋顶的形状说尖不尖、说圆不圆,边缘挂着密密麻麻的银质巫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铃声,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推开厚重的石门走进去,里面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三人的预料——根本不是荒寨该有的简陋模样,金砖铺地,明珠悬顶,四处都摆着价值连城的玉器珍宝,奢华程度丝毫不输九州的皇宫。
“大王。”站在殿两侧的仆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得没有一点杂音。
玄七在心里暗自嘀咕,难道这个便是羽非的小公主?居然在这座寨子里成了所有人俯首称臣的“大王”?不可能。
黑裙女人走到殿中央的凤形座椅上坐下,那座椅通体鎏金,雕着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泛着刺眼的金光。她抬手摘下头上的黑斗篷,露出整张脸——柳叶眉,丹凤眼,肌肤胜雪,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可那上扬的眼尾里藏着的戾气,把整张脸的气质衬得又冷又狠。
“怎么,现在不认得我了?”她指尖敲了敲座椅的扶手,目光直直落在九王身上。
玄七转头看向九王,只见他头埋得更低,连眼神都不敢往女人身上落。
“抬头。”女人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九王的身子僵了僵,乖乖抬起头,视线撞进女人的眼睛里,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砂纸:“王……王妃。”
“什么?”玄七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她之前在心里隐约猜到过这个可能,可真的从九王嘴里听到这两个字,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既然九王早就知道这位新王妃藏在什坊寨,为什么还要昭告天下,大张旗鼓地寻找失踪的新王妃?
“既然认得我,为什么不敢看我?”女人从座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九王面前,步步紧逼。
“我……”九王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当初我们明明已经达成了协议,你现在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外人闯到我的寨子里来?”女人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快要结冰。
“我根本不知道你躲在这里。”九王连忙开口解释。
“不知道?”女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玄七和之华,“我这座什坊寨藏在羽生湖的最深处,连羽非的王宫都找不到半分线索,除了能腾云驾雾的神仙,普通凡人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我们本来就是神仙。”玄七实在是受不了这绕来绕去的拉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把事情解决完,回到天上去守着自己要护着的人,不想再在这里耗下去。
“神仙?”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周身的戾气散得一干二净,身形一晃就直接掠到了玄七面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你是神仙?那你快告诉我,怎么才能修炼成仙?”
玄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愣在了原地,瞬间反应过来——难怪这座寨子里的人都变成了非妖非魔的模样,难怪四处都摆着诡异的陶瓶,原来这位小公主躲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躲婚事,她是在拿全寨的人试药,疯了一样痴迷修仙!
“你为什么一定要修仙?”玄七皱着眉看向她。
“我要逆天改命,让死人复活。”女人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指尖攥得玄七的手腕生疼。
“这是违反天道的事。”玄七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强行逆转生死的反噬,足以把你整个人碾得魂飞魄散,半分不剩。”
“就算把我剩下的半条命都折进去,我也心甘情愿。”女人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王妃,你到底……”
“住口!”女人猛地厉声打断玄七的话,情绪已经完全失控,“我不是什么王妃,我是这座什坊寨的王!”
“可你和九王的婚事……”
“我和他连拜堂都没拜,半分夫妻之实都没有,哪来的什么王妃?”女人转身一把揪住九王的衣领,直接把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当初明明说好,我帮他把困在巫咒里的苏若水救出来,让苏若水代替我嫁去九州做他的九王妃,我就彻底远离王宫,躲在这里陪着我早就死去的爱人,一辈子不问世事。结果呢?”
“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羽非的国师就是我的若儿!”九王被她揪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你自己长着眼睛不会看?自己长着心不会感受?那是你爱了十几年的人,你自己都认不出来,难道还要我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你嘴里?”女人猛地松开手,九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玄七站在旁边,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当初苏若水从水牢里逃出来,故意以国师的身份出现在九王面前,想让他认出自己,可九王被萧氏下的咒蒙了眼,又满心戒备,根本没敢认。小公主没办法,只能自己顶着新王妃的身份嫁去九州,可走到半路上,她实在放不下自己要复活爱人的执念,便让苏若水替嫁,自己则直接半路逃婚,躲进了这座只有她知道的什坊寨里。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部水落石出,空荡荡的石屋里只剩下九王沉重的呼吸声,没人知道,这个被所有人推着走了十几年的男人,接下来该怎么收拾这一地狼藉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