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词》荡秋千的小菇凉

2、恶人 这时，突然

　　“你真是个扫把星，如果不是你未婚生子，整天在家里吃闲饭，三丫头能出事吗？我跟你说啊，限你三日内搬出去。我不管你是搬到村头的破庙里，还是去山上找个山洞，反正不许住在家里。”一个尖利的女声吵吵闹闹，令姜缓缓地睁开眼睛，本来麻木的六感渐渐归位，入目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寒冬腊月里，窗户上的纱布破得能钻进来一个小孩子，然后是冷，冷入骨髓的冷，她本能地拉了拉身上的被子，一股呛人的馊味传来过来，她几欲呕吐！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本来被风吹得吱吱呀呀直响的破门突然被踢开，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门口，那人和令姜对视了一眼，立刻破口大骂：“哟呵，不是已经醒了吗，那还躺着装病，没看到天已经黑了吗？快起来去做晚饭，你大哥二哥马上要回来了。”

　　令姜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那个膀大腰圆的妇女上前一把拎起她：“我跟你说，不许偷懒，赶紧给我起来，你大哥二哥吃不上热乎饭，有得你受的。”

　　被那女人一摇晃，令姜脑袋一阵发疼，她看着自己手，上面满是冻疮，这绝对不是她的手，即使后来被司马檀关在牢房里，受尽皮肉之苦，她的这双手也没有受丁点的伤害，令家天官的手，那是摸龙脉的手。

　　这一摇晃，脑袋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就背着能压倒她身体的柴火下山，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她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走。田垄间，庄稼地里，她挽起衣袖埋头干活，夏日的太阳，冬日的雨雪都阻挡不了她。厨房里挥动着锅铲炒菜，小河边扬起棒槌洗衣，她似乎从来没有停下过，总是忙忙碌碌的。直到，一个跟头栽进了冬日的河里，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下沉，这时，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令姜根本挣脱不了，直接被那个妇女扔进了厨房，冬日里滴水成冰，厨房被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知道是自己这副身体的主人做的。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一幕一幕，令姜就像看完了别人的人生，心里难受极了，看着干净整洁的厨房，她突然生出了力气，拿起一根烧火棍，第一下砸烂了水缸，第二下，炸烂锅碗瓢盆，第三下，好生生的灶台都被她砸烂了一个角。

　　令家做了四百年的天官，最后落得一个断子绝孙的结果，这个小女孩任劳任怨，最后却意外身亡，所以，这个世道，哪有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来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令姜咬紧牙关，四处敲敲打打，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明明身体虚弱得随时都要倒下，但就是看不得这干净整洁的厨房，因为那个女孩子已经不在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她不在了。

　　“造孽啊，造孽啊，三丫头，你发什么疯啊，孩子爹，快来瞧一瞧，三丫头是不是坏了脑子。”那个妇人站在门口大呼小叫，不一会，厨房门口就围满了人。这些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令姜看一眼就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但是她根本不想理，继续挥舞着手中的烧火棍。

　　“你发什么疯！”大哥林祥人高马大，冲过来一把按住令姜，毫不手软，抢了她手上的烧火棍。

　　令姜被他囫囵推倒在地，脸被坚硬的冻土膈得疼，反正整个身体已经冷得没有任何知觉了。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那妇人看着一片狼籍的厨房，气得拍大腿，一把拎起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耳朵：“我就跟你说了，未婚生子的小姑子留在家里肯定是要倒霉的，你看，倒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不能再等了，明天，明天就让他们走。”

　　“行行行，你松手，松手，我待会就跟他们娘两说。”中年男人疼得龇牙咧嘴的，令姜趴在地上却只想冷笑，水缸破了，地上到处都是水，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就算现在没事，这样冻一晚上，明天估计也活不了，她挣扎着爬起来：“给我准备热水！”

　　她的声音不大，却惊住了所有人，三丫头这是发疯了吧，什么时候轮到她命令他们了。林祥最看不得她这幅表情，把手中的烧火棍扔到她的面前：“要热水自己烧，别烦我们。爹娘，走，我们去四婶家吃饭。”

　　话音落，大家就要散去。

　　“如果没有热水，我不保证待会你们回来的时候，屋子还会在。”令姜已经没有力气了，她靠在那缺了角的灶台上，冷冷地看着门口的人：“或者，等你们晚上睡着了，我再烧了这屋子。”

　　“你这个赔钱货！”那妇人冲过来就要打令姜，令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七日之内，你必有大灾，我看你这几天还是消停点，多做些善事吧，也能消了你的业障！”

　　“你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妇人虽然嘴硬，还是放下了手，而且后退了两步：“不就是要水吗，起开，我来给你烧！”

　　令姜稍微动了动，却没有离开，她太冷了，只希望待会火点起来的时候，她能暖和一些。

　　被她这么一吓，其他几个男人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了，竟然闷头闷脑开始收拾厨房，果然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厨房里就有了烟火气。

　　令姜指使林祥把桶拎到房间里去，可是快到门口时，她脚步一转：“还是去你们的房间吧。”

　　“林蔷，你可别欺人太甚，你去我们屋，弄得湿漉漉的，待会我们怎么睡？”林祥黑着一张脸，恨不得把手上这桶热水淋到她的脸上。

　　令姜却冷笑一声：“你们睡我屋啊，或者睡四弟的，反正他在私塾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听到这边的动静，老二林旭走了过来，声音里满是不悦：“这又是怎么了，娘让你过去吃饭，早些歇下，明天还要上工呢。”

　　“你问问她！”林祥怒气匆匆地指着林蔷，好像她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要求似的。

　　令姜懒得管他们，对于这一家子人，不需要和他们讲道理，只要比他们更狠就行了：“再耽误下去，这水冷了，那就大哥去烧了。”

　　林祥气得上前一脚踢开了自己的房间的门，把桶往地上用力地一放，转身就走。

　　林旭赶紧喊他：“大哥，你放错了，那是我们屋啊，三丫头的屋子在旁边！”

　　令姜这才不管其他，关上门褪掉自己已经湿掉的衣裳，直接扔到热水桶里当巾帕擦身子。滚烫的热水让她缓过进来，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大浴桶就好了，她肯定把自己全部埋进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