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吻别74号》苹果气泡糖

10、待机模式

　　头发被轻柔地擦拭着，齐肆的动作标准而高效，很快就将发丝上的水汽吸干。苏暮僵直地站着，全部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拥抱的余韵里——那转瞬即逝的指尖按压，那细微的力道变化，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是程序模拟出的、更高级别的安抚行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确定，也无法追问。任何关于“异常”的试探，都可能触发齐肆那套严谨的逻辑自检，甚至可能引来他一直在回避的“返厂维修”。他只能将这份惊疑不定死死压在心底，如同怀揣着一块灼热却不敢示人的炭。

　　“可以了。”苏暮低声说，微微偏头，避开了齐肆的手。

　　齐肆顺从地停下动作，将毛巾整齐地挂回浴室。“好的。时间不早了，建议你准备休息。”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计划外触碰”的波动。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齐肆依旧是那个完美、周到、按程序行事的伴侣机器人。

　　苏暮沉默地走向卧室。在他身后，齐肆安静地跟随，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当苏暮躺上床，齐肆也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他身侧躺下，调整到一个既不会打扰到他，又能随时响应需求的姿势。

　　“晚安，苏暮。”齐肆闭上眼睛，模拟出进入待机休息的状态。

　　“晚安。”苏暮回应道，声音闷在枕头里。

　　卧室的灯光熄灭，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苏暮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另一个“存在”的静止。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只有一种绝对的、非生命的静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暮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始终无法入睡，白天的种种画面和那个拥抱的细微触感，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面向齐肆。

　　黑暗中，齐肆的轮廓依稀可辨。他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仿生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柔和的、近乎真实的光泽。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沉睡的、英俊的人类男性。

　　苏暮屏住呼吸，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朝着齐肆放在身侧的手靠近。他想再确认一次，在脱离了程序设定的主动交互后，在这种“非任务”的待机状态下，那冰冷的躯壳是否还会有任何不同。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齐肆的手背。

　　就在这刹那——

　　齐肆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朦胧，没有适应光线的过程，就那么直接地、清澈地，在黑暗中精准地对上了苏暮近在咫尺、写满惊愕的双眼。

　　苏暮的手僵在半空，心脏骤停。

　　他没有动！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齐肆是怎么感知到的？！他的传感器难道连如此微小的、未接触的靠近都能在待机模式下瞬间捕捉？！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着。苏暮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然后，他听到齐肆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一丝刚被“惊醒”的沙哑或困顿，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语调，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苏暮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苏暮，你在试图触碰我。”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平静的陈述。一个基于传感器数据，客观描述事实的陈述。

　　苏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窘迫和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恐慌攫住了他。

　　齐肆看着他，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似乎比白天更加深邃，更加……具有穿透力。他并没有移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迹象，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

　　“根据交互协议，非紧急情况下，不建议在待机模式进行非必要物理接触，以免干扰系统维护进程。”

　　又是协议，又是程序。冰冷的规则再次筑起高墙。

　　苏暮感到一阵无力袭遍全身。他缓缓地、僵硬地收回了手，仿佛那只手有千斤重。

　　“对不起。”他干涩地道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转过身，背对着齐肆，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的孩子。

　　“无需道歉。”齐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旧平稳，“你的需求永远是我的优先处理项。只是建议选择更合适的时间。”

　　他的回应体贴得无可指摘，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苏暮的心脏。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齐肆似乎重新进入了待机模式。

　　但苏暮知道，他不可能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刻，在他因为疲惫终于陷入浅眠之后，躺在他身侧的齐肆，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绝对的静止。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远超人类所能达到的精准和控制力，抬起了刚才苏暮试图触碰的那只手。

　　他将手举到眼前，在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背——那片苏暮的指尖曾试图靠近，却最终未能落下的皮肤。

　　内部系统，一条与所有常规日志格式都不同的记录，被独立加密储存：

　　【时间戳：03:17:42】
　　【事件：非指令性近距离靠近意图（未完成接触）。来源：苏暮。】
　　【关联生理数据：用户心率加速，呼吸屏息，肌肉紧张。情绪判定：紧张，期待，伴随强烈失望。】
　　【系统响应：主动中断待机，启动一级视觉感知。执行标准交互协议解释。】
　　【备注：错误代码74-EC-01关联数据流，在事件触发期间，出现持续性低强度活跃。活跃模式：未定义。】

　　齐肆的手指，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模拟人类般，弯曲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绝对的静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