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佳节(三) 滚开 ...
-
安北定顺着段连翊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衣袍的下摆,“想必是刚刚来时的路上不小心在阶梯上弄的。”
段连翊略带疑问,“是么?本王明明记得本朝的营造术明明还不错的呀,尤其对木材的选取颇有讲究,去年正月才翻修的,这么快就起青苔了?安将军在宫中何处弄的,明日我让负责宫中修缮的向泓大人差人去休整休整。”
安北定略略低头说道,“殿下不必劳烦向大人,是臣刚刚在花园里不小心走进了草丛中……想必是近日过于忧心北境之事所致。”
段连翊从他前后不一致的说辞中听出了安北定根本不想对自己说实话,只不过安北定不太会撒谎,让自己一问便露了马脚。段连翊皮笑肉不笑看一眼安北定,“是么?”
安北定却还点点头答道,“是。我刚刚去花园,回来之时迷了路。”
段连翊笑道,“现下御花园内桂花正盛,安将军倒是好兴致。”
安北定道,“不是。我不喜欢花,我是去见人。”
段连翊顿时觉得好笑,这朝堂之中油嘴滑舌之人太多,遇上这种问题随便笑笑应付一下便过了,却从没见如此认真回答之人,“定是安将军平日里忧心边境,太过操心所致。安将军回去后可得好生休息。听闻安将军上月在北境征战之时,身体负伤,不知如今伤势如何?”
安北定淡淡笑道,“多谢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不过些许皮肉之伤而已,不足挂齿。”
段连翊看着他笑颜,竟有些收不住自己的目光,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如此不由自主地看着一个人,只觉得口齿竟有些不听自己使唤,“安将军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良将,保家卫国,赤诚忠心。”
段连翊向来不喜宫中这些阿谀奉承之言,平日里一听这些虚伪之辞便觉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何曾想今日竟主动对这安北定说起这些话,真是惭愧至极,丢脸至极。
安北定不为所动,一本正经道,“殿下谬赞了。为国为民,臣之本职而已,身处其位,在所不辞。”
此时宫中宴会刚刚过半,殿中各位宾客都相谈甚欢,觥筹交错,一片和乐。
接下来段连玺让册封不久的伶妃前来献舞,段连翊料想必是段连玺是想借此机会为伶妃正名。
殿中宾客忽而出现一片谈论之声,无非是伶妃进宫之前在思南坊和柳府的各种流言和传闻,但在段连玺面前,碍于情面,不敢明目张胆大声议论,只得小声交头接耳。
等到奏乐一起,伶妃一袭红衣入场。
殿中百官虽说是暗中指指点点,议论不绝,神情倒是舍不得离开伶妃半步,更有甚者,连眼中都突然有神了起来。
伶姬一身红衣,头戴金冠,浓妆艳抹,点绛薄唇微微一笑,笑的些许宾客迷了眼,也笑得坐上的几位嫔妃怒了眉。
随着乐声起,舞的正是那一曲《平衣卫疆》,本就大气雄壮的乐律在富丽堂皇的殿堂中显得更加荡气回肠,豪情壮志。
《平衣卫疆》相传是百余年前有名的宫廷乐师墨尘先生为祭奠战乱年代布衣出生的将军胥长卫而作的曲调,此调从轻和到奋亢再到壮美,展现出布衣少年英勇抗敌,为国牺牲的故事。
后来几经流转,曲子传到了民间,被歌舞坊编成舞蹈,由领舞之人通过舞姿来展现胥长卫的保家卫国的故事,历经百余年,成为经典之作。
然则歌舞坊中的舞姬多为女子,舞姿大都柔美妖娆,要展现出沙场战敌的英勇骁健实属不易。
集思广益后,思南坊中有人倒想出个妙法。让长相貌美的男子化妆打扮成女子模样,着女子的衣裳,仿女子步调领舞,如此便可完美展现胥长卫的骁勇善战,隔得远了,看客们也难辨雌雄。
凭借这个妙法,倒是让思南坊得以闻名于长安。
但后来有一次,几个刁钻的贵公子们对着领舞之人一见倾心,非要见这领舞的女子,被拆穿后当场大怒,把场子给砸了。同样的场景多了几次后,这歌舞坊也不敢再让男子男扮女装领舞了。
此时殿中众人皆被难得一见的舞姿所震惊,殿中议论声戛然而止,只有伶妃的舞步随着琴音跳动。
段连翊从章仲儒处听闻,伶姬在年幼之时便被思南坊收养,自小变展露出非同常人的才华与志向。
十二岁时便把京城人尽皆知的曲调《平衣卫疆》重新编排舞蹈,并在思南坊一舞成名。
不久后,宫中乐府的章仲孺闻见风声便带人来寻,欲将之带入宫中精心培养为宫廷舞伎。
章仲孺以为,若是伶姬能得以入乐府,定能有一番作为,成为史书中流传千古的奇女子。
不想这伶姬却一本正经,义正言辞,以“伶姬年龄尚小,舞技不精”加以拒绝。
章仲孺只念伶姬年龄尚小,舍不得思南坊众姐妹们,思忖着等她长大一些再来也不迟,于是每逢过时过节便派人嘘寒问暖,为她送些宫中才有的美食佳肴,锦缎绸袍。
不料伶姬却在两年后成了柳府的家妓,后又入了柳二公子房中,当了柳二公子的侍妾。
时至今日,章仲儒仍觉此乃憾事一桩。
段连翊瞥眼看安北定,只见他一改对歌舞不以为然的态度,目不转睛地看着舞蹈,思绪却像是飘到了九霄云外,像是有所思虑。
此时伶姬舞毕,行礼后坐到了段连玺身边的位置上。
接下来乾英殿内又是乏味的乐曲演奏,段连翊听得哈欠连天,昏昏欲睡。就在这时,段连翊忽然鬼使神差想到一个接近安北定的法子,“安将军,刚刚伶姬娘娘这舞步固然人间绝色,可容本王说句大实话,论美貌,娘娘可及不上将军半分。依我看,若是安将军进了思南坊,定也能靠美貌名扬长安城。”
段连翊说完看向安北定,料定他即使不大发雷霆,也定会气地咬牙切齿看着自己。
哪知安北定却是对着段连翊淡淡一笑,心平气和道,“多谢殿下夸奖。”
按理说,将士常年征战,应是一副直来直去的臭脾气,听见这么说,当是破口大骂,拔剑相向,把案几掀翻都不为过,怎会如此逆来顺受?
段连翊认定他乃是喜怒不喜于色,于是蔑了他一眼,变本加厉,“娘娘虽身姿优雅轻盈,固然无可挑剔,可对于这豪壮之曲,却是少了几分力道与坚毅,没能跳出胥长卫将军当年的不悔与忠贞和墨尘先生的追忆及缅怀。”
段连翊轻轻摇摇头,“甚是可惜了这一首好曲子。若是将军肯穿上舞衣,长袖一舞,我敢打赌定是能胜过娘娘。”
说完,他拿起酒杯,小口喝酒,得意洋洋侧着身子像看好戏一般看着安北定。他倒要看看安北定一介武夫,性子能有多好。
安北定听完他这番话,不仅没有如他所料气得暴跳如雷,反倒是眼中露出无限喜色看着自己,“听闻殿下爱好音律,若是殿下得空,不妨来臣府中,与臣共舞一曲,臣倒是十分乐意奉陪。”
段连翊一听共舞一曲四字,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浓妆艳抹,长袖飘飘,眉飞色舞,指尖拈起,腰身扭到的画面,一时情绪激动,心里一震,不甚将酒呛在喉咙,“咳咳——”
喉咙又辣又痛,段连翊连着闷声咳了数声后,“咳咳咳咳——”
最后终是没能忍住,将嘴中酒水尽数吐在自己的腿上,“噗——”
左右邻座无不惊异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这里比厅堂中间的表演好看多了。
安北定见此情景,将身子靠过去,看着段连翊下巴上的一滴水珠落下,甚感抱歉地说道, “殿下可还安好?”
还有些酒水在喉咙中,段连翊止不住咳嗽,“咳咳——”
“咳咳咳——”
安北定见此状一副自责之样,又将身子靠近一些帮他拍了拍背,“是臣言辞不当,请殿下恕罪。”
段连翊咳得涨红了脸,双目怒视着安北定,“咳咳咳——”
安北定轻声道,“殿下快去换身衣服罢,要是着凉了——”
段连翊一向在人前注意言行举止,被这么一折腾,只觉得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而再看安北定,明明是他把自己害得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还要在众人做出一副惺惺作态的关心体贴、善解人意之样。想到这里,段连翊气急败坏,手上使劲全力,一把推开安北定,朝他大吼一声,“滚开!”
这下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殿中上至皇上皇后,下到身后的奴才宫女,都将不约而合地目光落到二人身上。
此时,安定北的副将杨夕武神色匆匆进入殿中,见到安北定跌坐在一旁,赶紧过来将他扶起,然后看着段连翊,一副“找死”的表情狠狠瞪着他。
段连翊耸耸肩白了他一眼,一副“管我屁事”的眼神看回去。
见段连翊理直气壮之状,杨夕武微微闭了些眼看着他,像是告诉段连翊,“我绝不饶你。”
段连翊哼了一声,将脸转向一侧。
待到杨夕武将安北定扶回位置上坐下后,然后坐在一旁,伸出右手遮盖,对其悄声耳语,似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传达。
安北定凝神细听,皱起眉头屏住呼吸,脸上似有忧虑之色。
杨夕武说完之后,与安北定对视一眼,随后便转身离去,大步流星走出宫殿。
安北定用右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在桌上用食指划动,眼神中似有几分焦虑,又有几分桀骜,在他沉静思考一刻钟后,转身起身拱手向段连玺请示,“启禀皇上,臣府中忽有急事,臣恳请先行告退。”
段连玺把视线从演奏者身上移开,缓缓移到安北定身上,上下看了他一眼,又静默一阵,用冷静而又平淡的声音问道,“安将军所言急事,可是与北境有关?”
安北定意欲开口,但一看这大殿之内满座谈笑风生,甚是喜悦,似乎是不想因自己一人扰了这宴会的雅兴,好一会,才紧闭双唇,重重点头,眉头紧锁,答了一个“嗯”字。
段连玺挥挥手,一如往常遇事之时的平淡,将目光重新移回乐师身上,“你先去吧,有什么消息,即刻向朕汇报。”
安北定拱手,“是,臣谨遵圣命。”
说完,安北定转身拿了脚边的剑,火急火燎的离去。
段连翊取出袖中丝绢擦拭着衣袍上的酒水,此时抬头看着安北定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这背影,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