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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佳节(二) 看你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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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常听闻安北定的美貌与美名,可确实是到今日才得以一见。段连翊心中暗自笃定道,自己从不涉朝政,因此断然也不会与任何朝臣有任何矛盾纠葛。
于是段连翊定了定神,目光坚定有力地看回去,就像拿剑对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敌人出手。
安北定此时似乎意识到不妥,略微低下头,将视线从段连翊身上挪开。
这安北定将军据说是军师无痕先生之子。
无痕先生本名安无痕,是先皇在位时大将萧家懿将军麾下有名的军师,功夫了得,又智谋多计,为人十分谦逊亲和,是以世人尊其为无痕先生。无痕先生是萧将军生前的挚友,亦是萧将军在战场上的左臂右膀。
二十余年前,北方息凉国大肆压境,局势危急,北境告急,一时之间,驻守北境的萧家军束手无策。
好在无痕先生自告奋勇,投奔萧将军,萧家懿慧眼识珠,任命安无痕为军师。
凭借安无痕对兵法的参透,以及对局势的判断,只要有他谋划的战术,天衣无缝,无可攻破。自此以后萧家军百战百胜,大获全胜,伤亡甚少。萧家上下都对无痕先生尊敬有加,视其为萧家贵人。
先皇对无痕公子赞赏有加,几次欲封官加爵,偏偏这无痕先生却是个淡泊名利不求富贵之人。每次在战乱结束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无从寻觅。但在每次萧将军战乱危机时,又会鼎力相助,帮其大肆灭敌。
自十五年前萧家懿辞世后,无痕公子便再无踪影,世上亦无人知晓无痕先生是否安好。
只是萧家后代不肖,虽子嗣众多,竟无一人愿承其志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
萧家大公子萧靖沅虽袭其爵位,却整日殚精竭虑,精心编造出各种理由推脱战事,自发奋勇带着萧家军在京城做起御林军,美其名曰:“护得皇上周全”。
这世袭的官爵士族子弟,往往传几代,大都没了祖辈的魄力和才能,再传几代,却是连为朝廷效力的心也没了。
所幸文有科举,武有比武。大敛朝三年一届的英才选拔会,在全国上下通过比武来推选出身手不凡且熟知带兵之法的新人来查漏补缺,如此便可保证朝廷中不乏有真正为国为民之人。
两年前,在大敛朝传统三年一次的比武大会中一名叫安北定的年轻人突破重围,拿着安无痕昔日所使的落痕剑,以精湛的剑术一举夺魁。
时值北境息凉、回边、赫芒三国互相讨伐之际,各国为了充实军需,增强物资,对南方的土地虎视眈眈,起了狼子野心。
虽还没什么大动静,不至于带兵征伐,但其手下的大将肆无忌惮,带领兵士在大敛北境一带夺取财物,欺辱百姓,肆无忌惮,所到之处,皆是民不聊生,一片狼藉。
在得知安北定是无痕先生之子后,萧家后人便迫不及待的在段连玺面前进言,让其带萧家军去平定北境相助大敛军驱敌。
众人皆以为是萧家人对无痕公子后人青睐有加,却不知萧家人本意是想堵住悠悠众口,不要再让什么贪生怕死、养兵不用的流言传于街道市井。
派朝中官员去边境,一来可探查敌军虚实,二来可平定民心。于是段连玺准了萧家的进言,同意安北定带一小支军队去北境相助。
本想是让年轻人去边境磨砺磨砺,挫挫锐气,回来再好生栽培,将来培养成栋梁之才。
可没想到安北定骁勇善战、胆识过人,在毫无征战经验、无前人在旁指导之时竟无丝毫胆怯,以一己之力带兵快速重创敌军。仅半月之后,敌军撤退,再不敢轻举妄动,北境暂定。
后来几次战役,只要有安北定在,敛军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因其美貌和战绩,每次征战和归来途中,都会有无数“仰慕安公子”之人簇拥而上,赠花送果。
上月的一次战役中,更是夺回大敛几十年前的一块失地。段连玺大喜,授安北定大将军之位,统帅北方,掌十万兵力。
这安北定虽说是无痕先生之子,性情确是与无痕先生大不相同。段连玺授其将军之位时,欣然接受。对于赏赐的金银财富,土地府宅等只要是有功受禄,一概来者不拒,尽收囊中。
安北定虽说是生为武将,却生的貌美肤白,面目清秀,又加上其身形修长,若脱去战袍,放下长剑,换上平常服饰,不少人还以为是个饱读诗书,文采斐然的文官。
虽说如此,可安北定在诸位官员眼中确是个毫无情趣,不懂风雅的粗人,只因安北定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才子文人口中的风流雅事一概不喜,只对兵法和剑术感兴趣。
因此在朝廷中一些想要出头的文官们为了拉拢巴结,费劲一番心思,胡乱读几篇兵法,加上些自己的粗陋见闻,在其面前装作是熟读兵法深谙战术之人。每每下朝之后,总有一些官员在走廊上做出想与其探讨一番,切磋一二的模样。
偏巧安定北又是个平易近人,没有架子的人。对于这些同僚,尽管知道疏漏百出,也会装作自己甚是赞同的样子,装模作样点点头。有时还会答一句“正是”。
一些不识趣的文官见状以为自己的才华终于得到赏识,便欢喜万分,认定自己这匹千里马寻到了难得的伯乐,于是画蛇添足,加上些自己的粗鄙见闻,便肆意添油加醋开始了长篇大论。
可安北定武功过人,亲历战场,怎会随意赞同这些乱说一气的胡言蛮语。等听到张冠李戴,狗屁不通,驴头不对马嘴,实在情理不容之处,也不生气和蔑视,只停下脚步,慎重看着对方,回上一句:“安某以为,带兵打仗之事,还是由吾等武将来操心为好。”
段连翊本就喜欢亲近美貌之人,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功名加身的美貌之人,总忍不住想上前跟他搭讪。
可一看他清冷美丽的脸,竟是一时词穷,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才好,只得看看安北定又看看演出,再看看安北定,再看演出,如此循环往复。
段连翊只见乐师们随着曲调悠悠摆头晃脑,陶醉其中,甚是投入。但宾客们只将这乐曲当成是聊天的背景声,偶尔殿堂安静,才知是乐曲终了,附和着众人拍手赞扬一番,实则连曲名,乐师是谁都无暇顾及。
段连翊索然无味地听着这些所谓的雅乐,觉得这些出自名家之手固然美妙,但是年年旧曲新弹,再有格调的人也会觉得味同嚼蜡。
段连翊觉得与其在这听着乏味无聊的调子,倒不如去江湖找几个说书先生,或者来几段口技来的生动有趣。
只可惜,自从太子登基,便用“俗不可耐”为由,便将这些民间技艺全盘否定,从此皇宫之中便再难寻踪影。
这做法,就跟当年先皇命令不准宫中御厨做糖人糖葫芦等民间美味如出一辙。
由于大殿内的表演实在是太过于无趣,段连翊此时便悄悄将所有心思转向旁边的安北定身上。
虽说世间着实不乏美貌之人,也不缺武功高强之人,可集美貌与武功于一身,还如此满怀报国之志的人,段连翊此生还真是没有见过第二个。
再加上近几年画《千年才俊图》的缘故,段连翊一向好亲近貌美之人,为了更好将这些美貌之人的姿态形貌如实画在纸上,段连翊更是刻意去观察其姿态。
其实最开始,段连翊也不是只画美人的,只不过为丑陋之人描像是在困难:若如实作画,人家嫌你画的丑陋,若是凭自己想象美化一下,别人也骂你嫌人家丑,不肯画出真实模样。左右自己为难,别人也不见得满意。
与其这样横竖不讨好,不如只画美貌之人,自己如实作画,犯不着故意弄虚作假讨好别人,别人也对自己的画技心悦诚服,大赞画技,岂不美哉。
于是乎,久而久之,逍王成了大家口中以貌取人,专为美貌之人作画的肤浅鄙陋之人。
乐曲奏到一半之时,段连翊无意中瞧见安北定随着音律在桌上轻轻敲动的左手中指,竟分毫不差。段连翊笑道,“不曾想,安将军竟也是通晓音律之人么?”
安北定略微皱一下眉,收回跟着音律在桌上轻敲的手指。“非也,北定对音律一窍不通。”
段连翊往上挑了挑眉头,“哦?这倒是奇了。安将军这节奏倒是分毫不差,不比乐府中的乐师差多少,倒像是精通音律的样子。安将军实则是块学音律的好料子,若是肯拜本王为师,让本王好生指点一二,日后必定……”
安北定一口回绝,“不必。”
有所建树四字还没说出口,段连翊活生生这四字吞在喉里,咽了回去。
长这么大,还从来无人敢如此果断拒绝自己。段连翊生平头一遭热脸贴冷屁股,甚感不悦,却又不知所措。
不料此时却峰回路转——
安北定主动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主动拿起桌上杯盏斟满后,举向他,“北定多谢逍王殿下赏识。北定本是个粗人,对这些风雅之事一概不懂,若是刚刚冒犯了殿下,还请见谅。”
段连翊见状,呆了一瞬,也赶忙拿起杯盏斟满一杯,“哪里,哪里。安将军客气了。”
段连翊如同安北定一样,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段连翊一直时不时地偷偷打量旁边这位难得亲近的“美人”,安北定好看归好看,然则手指却是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长了不少茧,还有些明显的细小疤痕,脸上也因为风餐露宿的缘故带着些许沧桑之感。段连翊觉得若是自己抚手摸上去,八成会觉得硌手。
段连翊觉得安北定怎么看都像是一位颇有学识教养之人,完全与往日段连翊印象中那些豪放粗犷,大口喝酒吃肉,扯着嗓门大喊的将军们大相径庭。
尤其是他一身素洁的淡紫色衣袍,更是衬得他温文儒雅。
段连翊从上往下看,忽见到安北定衣裳的下摆处有青苔的印痕,这翠绿的青苔在安北定所着浅色的衣裳上显得格外显眼。段连翊斜瞥着眼,看着安北定衣服上的青苔印问道,“安将军可是走路也在思考兵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