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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佳节(一) 与你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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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八月中秋,日落夜至,天上皓月抛开往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将芳容秀于世人,一览无余。
宫中人尽皆知,今夜皇上将在乾英殿内宴请各位王孙贵族和权臣显贵共度佳节,同赏明月。
酉时,宫中晚宴方始,几缕亮光急速上窜,夜空中升起几朵烟火,随后紧接着便是几声巨响。
入席之人接二连三从大殿两边往里走进。
段连翊晃头晃脑,嘴里嚼着随身所带的蜜饯,闭目哼着小曲儿往乾英殿走去。
他此时正回味着今下午在府中看到的《田涧杂记》中的一个故事,晃着脑袋,想得正入迷,一个不留神,踩到走廊上方才传送菜肴时哪个不中用的奴才还是宫女不小心在地上滴落的一滩油。
段连翊只觉得脚下一滑,从故事中清醒,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去抓身边一切可抓的物什,只见身前出现一双白色布鞋,他一喜,心道苍天有眼,好人果然有好报,赶紧伸直了手上前去抓住这救命稻草。
不想眼前这救命稻草非但没有按常理跑过来扶住他,反而避之不及,快速往后退了几步。
于是段连翊不出意外地“啪”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头正好伏在那这双白色布鞋旁边,膝盖吃痛,不自主地大叫一声,“哎哟——”
面前那人清泉击石般的嗓音里带了些许担忧,“殿下怎么这般不小心。走路可千万别走神,若是受了伤,那便不好了。”
有时候,别人好心的提醒反倒像是一种嘲讽,尤其是对段连翊这种好面子之人。本就丢人现眼,对方如此一说,更是觉得羞愧难当,怒火中烧。
段连翊瞥了一眼这无情之人的腿,只见这双脚的主人身着淡紫色衣袍,手里拿着一把银灰色的细剑。段连翊一边双手扶地,用力爬起来,一边道,“你刚刚,为什么不扶住本王?!”
对面之人淡淡道:“殿下金枝玉叶,臣手上劲儿大,怕伤到殿下。”
段连翊冷笑一声,“……照你的说法,本王反倒是要多谢你不扶之恩了,是不是?”
对面之人轻声道,“不敢。”
段连翊的脑中像冒泡一样不停冒出一连串词:油嘴滑舌,强词夺理,心如铁石,见死不救,欺人太甚……
然而,等他站起身后,见到对面之人,却一时呆住,脑中那些泡泡也接连着一个个沉了下去。他默默想着,这是哪里来的仙人?
只见对面之人眉如柳,眼如波,唇似梅花,体形修长,姿态翩翩。一眼看去,竟不像是凡尘之人,倒像是画像中下凡游历的仙人。
二人四目相望,段连翊心中怒火烟消云散,他无暇顾及膝部的疼痛,只想着这么好看的人,也不知姓甚名甚,年方几许,何方人士,官拜几品,是哪位功臣之后,世家之子。
段连翊犹豫许久,终是没能将一肚子的坏话骂出口,也没能将那句一直回响在脑中的“阁下是谁”问出口。
“殿下!您怎么才来,我等您老半天了!”
“殿下!”段连翊感觉右手被人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只见来者身着一身深褐色衣袍,身形修长,习惯性翘着尾指,一双凤目上挑,面色红润,正是掌管乐府的章仲孺。段连翊随口问道,“仲孺,你可知刚刚那位是什么人?”
章仲孺身子前后摇摆,左右看了看,“哪位?殿下不是一直一个人在这么?我方才在殿里,看殿下在这呆了老半天不进去,这便来叫您。殿下,请吧。”
“嗯?一个人么?刚才明明——”段连翊还没说完,便被章仲孺拉扯着衣袖走进殿中。
段连翊心想:这大白天的,难道自己做白日梦了?
然而,等段连翊一抬脚,膝盖的疼痛却再一次告诉他,自己没有做梦。
段连翊忍着膝盖的疼痛,跟着章仲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左手边第一排第九个位置。这就是章仲孺给他安排的好位置。
章仲孺笑道,“虽然没有在最前面,可这才是大厅的正中央,据臣多年经验,这才是看舞和听曲的最佳位置。殿下你看,我可待您不错吧?”
段连翊转头看看两边入席之人,各位皇亲,文武大臣,但凡有些来头的,都在他前面,更靠近皇上的位置。他心里念叨,章仲孺,你还真是会安排,脸上却是平静如常,他胡乱点点头,“不错不错。”
章仲孺信以为真,“殿下您坐,我先去忙了。”
待章仲孺走后,段连翊四处观望,转过头来往殿前方一看,大吃一惊。自己旁边坐的,可不就是刚刚那位仙人么?
只见他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腿上,平视前方,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杀气,段连翊只觉得若是自己穿得单薄些,肯定能被他冻得浑身发抖。
再一看他脚下,搁置一把银色的剑。这剑比寻常的剑短小纤细,上面有些浮云图案,简单而素雅,剑柄上刻着二字:
落痕。
段连翊轻轻嗫嚅起嘴唇,念了一遍剑名,“落痕。”
这是当年萧家懿大将军麾下军师安无痕的佩剑。那么此人是……
此时大敛王宫乾英殿内,群臣列坐,此时殿堂中间正响起乐府乐师演奏的清雅宴曲,曲名《韶梦》。
乐声四起,余音绕梁,再加上朗朗皓月,此情此景,让段连翊油然而生一种想吃月饼的想法。段连翊盯着手中这块圆如盈月的月饼,一时之间竟不知从哪里下口。
或许是下午一边《田涧杂记》一边吃杏仁酥,一不留神看得太入迷,竟没发现自己吃得太撑了,现下到了晚膳时间竟无半分饿意。
段连翊心道,果然做人不能太贪婪。留得空腹在,不怕没佳肴。此时对着桌上这些山珍海味,也只好望盘兴叹了。
殿内宾客衣着艳丽华美,一改平日朝堂论事的严肃端庄,相互之间攀谈甚欢,犹如一直绷紧的琴弦一下松懈下来,倒有些让段连翊不自在。
此时正殿前方台上,座上之人开口说道,“今夜,朕开设宴席,与诸位共度佳节,各位爱卿,莫要拘谨,尽管把酒言欢。”
坐在台上之人便是当今圣上,大敛第十一代国君段连玺,年号泓承,不到束发之年便被立为太子,八年前登基为帝,现今也还不到而立之年。
只见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金色发冠,腰上缠着赤色龙纹腰带,素重庄严,让人不敢不敬,甚是连直视都觉得是莫大的冒犯。
段连翊从小与这台上之人一起长大,犹记得小时候尚有人说二人相像,但随着年纪渐长,再无人敢提起此话。
段连翊时常想不通,他二人明明是同样的爹娘,为何会如此天差地别?
段连玺十五岁亲征突云国,直接将突云国变成大敛的藩属国,次年,主持兴修水利,解决肖明山以南一带十几年来的洪涝灾害。
而自己那个年龄在干什么?喂鸟食撑死先太后的金丝雀,四处追赶跑死小侄子的野鹿,用鱼片引诱淹死皇后的爱猫……
想到此处,段连翊耳边似乎想起先皇的声音:“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皇子就要有皇子的样子,别到处给朕丢人现眼!”
段连翊想到此处,身子自然而然坐直了些。
此时段连玺的目光望向段连翊身边之人,关切的问道,“北定,你前不久刚带伤从战场回来,为我大敛立下汗马功劳,现下身体可好完了?”
段连翊顺着目光看去,坐在坐在自己左侧这人起身对段连玺拱手,“多谢皇上关心,一点皮肉之伤而已,已无大碍。”
段连翊心道,自己猜的不错,果真是他,那个美貌比战绩更为人所知的安北定,安将军。
段连翊一瞥安北定,果真如市井街坊传言般貌比潘安,一表人才,犹如一位画中走出的人,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只见他唇红齿白,剑眉长而平整,如同精心描过一般,却又不带一星半点人工修饰过的痕迹,自然而清晰,看起来狠厉有余。
一双细长眼睛里似有流光微动般,上翘的眼尾上长着修长的睫毛,双眸则如同墨一般浓,夜一般黑。这眼睛任是谁见了,只怕都不敢相信,如此温柔动情的双目,竟长在男子身上。
这柔和的双目恰到地中和了他剑眉的狠厉,让他看起来面色有神而不严苛,温和而不娇媚。
那一头及腰的秀发,细长而乌黑,不似寻常男子的头发一般粗硬,但也不像像是女子般柔软,正是软硬适中,刚刚好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抓上一把,抚摸把玩一番。
段连翊在一旁上下细细打量后惊叹他真是举世无双,世间少有的妙人。只是,大概由于他常年提刀执剑,沙场征伐,仿佛自带一身肃杀之气,拒人于千里之外,犹如寒冰一般,清冷而孤傲。
此时段连翊很仔细地发现:他的左侧的领子怎么折了一点在里面?如此美妙之人,却因这点小事美中不足,那可万万不行的。
段连翊如此想着,便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将安北定折起的领子翻出来。
安北定见状,不经思考,下意识地猛地将头往后倾,极力避开段连翊,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看着他的手。
段连翊此时并未觉得自己刚刚的举措有何不妥之处,也没有打算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安将军无需大惊小怪,本王只是见安将军的领子折了一些进去,帮安将军理一理,如此而已。”
安北定听完后立即理直衣领,眼睛从段连翊的手转移到他的脸,冷冽如月的双目直直的盯着他,直击心底,似乎有话想问他却又欲言又止,又似乎在等他的更多解释。
段连翊不由心中纳闷,刚才自己所言似乎并无说错吧?自己确实是出于好心才想去帮他的,没有任何其他心思,或者居心不良。
就算略有失礼,他也不应如此看着自己。难道,自己从前跟他有过什么瓜葛?起过什么争执?或者,得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