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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复人’下 谁身死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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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勗离开那间屋子后,疲惫地去到走廊尽头一个石室里坐着,身上还没清理,两只手就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双目微闭深深呼吸了几个出入。
在刚刚那间屋子里,虽然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但是他知道水晶墙外有人在注视着屋内的情形,而在这四面都是石壁的小屋里,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提防,也不用再故作镇定。
再睁眼时,他身体往前探了探,伸手拉过桌子上一个小木架,木架里放着一排水晶管子。南宫勗挨个抽出那些管子,把每个都摇一摇再看看底部,无一例外都呈现出淡淡的蓝灰色。
“又是全部失败”,他失望地想着,却没有把最后一支放回去,而是横置在了桌上,用指节发白的双手覆盖住。他再一次阖上双眸开始回想三个月来的每一步操作,依旧是没有找到任何纰漏。
他感到再一次辜负了父亲和大哥的期望,三年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只能让那些死去的脏腑复活很短的时间,而且根本无法将其带出这座地下冰室,更不要说拿这些死人身上养出来的东西去替换那些久缠病榻人身上枯死的脏腑了。
南宫勗固然是对此感到失望的,但好在每隔三个月也都有改进。记忆中大概是两年半前,他开始接了老师的班,独立处理这些‘复人’。
第一个应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比他小三、四岁的样子。那少年当胸插着一只断掉的羽箭,箭镞刚好扎在心脏上,心脏破碎了。
老师跟他说这种品相的肉身价值不大,由于心脏受损,培养其他脏腑的时候,人为催动的气血过不了心脏,基本就只能用来做做局部解剖,用处不大,保存费事,可以烧掉了。
但是南宫勗仍旧帮他剪了衣服一点一点清理身上的血污。那少年死前没能闭眼,散去的双瞳就嵌在两片灰白的眼睑之间,瞳仁里缀着点点异样的灰斑。
南宫勗看得出那眼睛应该是被毒瞎的,他不知道这可怜的少年生前何以落得如此下场,但希望赋予这副残躯一些价值并留些体面,于是仍旧用石膏泥封了脸,将肉身存入冰库。
后来这座地下冰库被改建扩充多次,直至有了如今的规模,他也慢慢接手了更多的事情。谷里有专人会搜集遗体送来这里,以供他们解刨,丈量脏腑,绘制气脉运行图等,南宫勗和老师的另一名亲传弟子则按照大哥的吩咐更为隐秘地研究‘复人’的制作和保存。
只不过,这类医术为大多数人所不能接受,说直白点儿,谁身死之后也都想留个全尸,而不是叫人给剖开了里外翻个干净。当然,南宫勗也从来没关心过这些尸体的来源,就只是按照大哥和老师的要求去处理,他们都说这里将会是孕育希望的地方。
南宫勗觉得大哥安排他做这些事挺好的,这样不用整日和父亲他们盘算来盘算去地耗费心力,也不用去给那些各国达官显贵搞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延寿、驻颜、壮阳等等的丹丸,谷外的事情自然有兄长和父亲安排,他可以安心做他想做的事,将来也可以救治更有挑战性的疑难病症。
可好巧不巧,这么些年过去了,进展极其缓慢,总是卡在几处关键的地方就进行不下去了,而如今父亲好像和东院以此做了什么交易,他隐隐感到不安,这些杂念更是影响了他此时的判断。
因为早得了消息说东院的人要来看看进展如何,近一个月大哥便更是催得紧,已经数日没怎么合眼的南宫勗看着覆于手掌下的东西已经疲惫到开始发呆。他自认不是什么天纵英才、神仙一般的人物,无法改变这结果,已然预料到了将要面对的来自父、兄的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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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梅语安和他们一行人巡视了地下冰室的其他几个房间,只是此刻她已无心关注那些个瓶瓶罐罐,还有封在大坛子里的东西,便跟谷主告了假,说是要集中精神继续研读父亲的笔记、书册,近几日就先不来了。
得了应允,梅语安便迫不及待要转身离开,只是还要暗暗压制那种抗拒感,一开始不敢走得太快,宋真依旧跟在她身后。重回地面的那一瞬,夏末热腾腾的气息迎面扑来,和冰室余留的寒气一对冲,感觉身上的毛孔被瞬间激开。
“你不会告诉他我也在,对吧。”梅语安微微侧头看向宋真。
宋真点点头,比划道:“谷主有吩咐。”然后帮她取下披风,转身走了。
梅语安一连五天闭门读书,中间南宫勗来看过她,但被她以身体不适回绝了,当然,这并不全是借口。
梅语安终于起了床板,把剩下的书籍翻出来,越看就越是懵,其中还有几本是用西兀尔语写的,读起来很吃力,好像是关于什么阵法衍化的术书,难怪老爹从小就让她学几种中境根本用不上的文字,难道是为了今天么?可惜,她也没把心思放太多在这些东西上,认得零零散散,基本等同于天书。
一日午后,梅语安在小院儿凉亭打坐入静,觉得院儿里的玉兰花香总是时不时往鼻子里钻,弄得心怪痒痒的,于是便落了屋门和院门的锁,准备往峡谷方向去。
路上遇上三条巷的刘大婶儿,简单唠了两句,顺便顺走一串儿洗干净的葡萄,又继续悠哉悠哉地溜达。
快到地方的时候,那枝子上仅剩的五、六颗葡萄刚要入口,便被一阵风吹得骨碌碌滚落到梅语安胸口,眼疾手快,赶紧伸出一只手在它们滚落到腰腹时及时接住了其中三颗。
前一刻还暗暗自喜,下一刻便发现有人在斜前方的林子里以微妙的眼神注视着她,而她,竟然直到那人现身才确认之前的异样来源,难怪从出门就觉得周身气流时不时就会涌动起来。
“姑娘好悠闲。”来人也不遮掩,面无表情地就开了腔。
梅语安认出了林子里走出来的男人,心道:“是他。”
“姑娘可愿意跟在下去东院?”他继续无比直接地问到。
梅语安不答反问:“先生在小栖云谷随意走动,可有得了谷主应允?”
那人仿佛聋了,上前几步,又问一遍:“姑娘可愿意离开栖云谷,跟在下去东院?”
梅语安感受到了威胁,后退两步道:“我为何要离开栖云谷,跟你去……什么东院?”既然来人如此直接,她也没必要继续拿着初次见面在谷主、少谷主面前那个唯诺劲儿。
那人竟没继续说下去,反而直接亮出了一枚坠子一样的墨玉印章。梅语安眼角抽了抽,瞬间认出了那是她家的家徽印信。
爹爹跟她说过,从爷爷开始,梅家每一代都会给下一代刻梅花印章,在成年的时候传印。她爹爹得的是洒金梅,而给她刻的是照水梅,前年打了个绦子,正收在妆盒里。
爹爹的印章怎么会在这外人手上,一边想着,梅语安突然一甩手把葡萄往那人脸上丢去,再一个旋身向前一探便要夺印。
谁料那人身法更快,梅语安不仅扑了个空,反而被那人绕到身后在肩上点了一下,右手瞬间感觉抬不起来了,但是脚下不敢停,赶紧变换步法想要退出那人触手可及的距离圈。
梅语安的身法和步法都被那人尽收眼底,尽管已经没再想要夺印了,但那人却仿佛更加起劲,抬手像风一样迎面抓过来,逼得梅语安节节后退,几欲上树。
人来的比想象中快得多,那人用单掌差点儿扫到她的脸。梅语安此刻好恨自己平日没好好练招式,不知道怎么封住这人的攻击,更搞不懂他怎么不依不饶的。
硬碰硬很快就被打到力竭,好在她轻功不错,硬提了一口气,凌空踩了几下,借着树杈的弹力好不容易跳出了那人的攻击范围。
梅语安赶紧示弱,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我打不过你,我认输,拿葡萄先丢你是我不对。”那人闻言果然止住了身法。
梅语安弯着腰,扶着大腿,喘了一会儿接着道:“既然你拿着我爹的印信来找我,让我跟你走,还避开了南宫叔叔他们,是有事儿非我不可,对吧,我们谈谈……谈谈。”
“跟我走,你没有选择。”那人气也不喘,冷冷道,丢下一句话便隐匿在了林子里,空中的气息再度恢复了平静。
梅语安愈发搞不懂他的话,满脑子疑窦,也没了继续打坐入静的兴致,满心想着赶紧回去了。
出了林子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南宫勗,他也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哥?”梅语安望着他,这眼睛是比前些日子又凹陷了许多,心底虽仍旧抗拒与他靠近,但还是生出些许心疼。
“我看你院门锁了,出门又刚好碰到刘婶儿,就寻着她说的方向找来了。”南宫勗见到了好几日未见的妹妹,眼里有些光彩熠熠。
“哦……哥,我听说南宫伯伯近几日给你假了,你终于可以好好歇歇,多陪陪嫂嫂了。”
“对呀!我近日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好消息呢,我们安安要做小姑姑了!上次来你不舒服,后来听爹爹说你在闭门用功,便不敢打扰,拖了这些日子才来告诉你你嫂子有身孕了。”
梅语安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道:“那……那真是恭喜兄长了。”然后便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她自己觉得一边走一边在尴尬,因为一看到他,那日冰室里的景象就像一盆冷水一样,劈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