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叶问空刃》李合柳

8、复人 上

　　如果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总是知道自己在做梦，那这个梦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

　　如果一个人在梦里拥有真切的五感，那他会不会在梦见溺水的时候因闭气过久而窒息？

　　白日入梦，梅语安显然感到梦境变得更加真实。梦刚开始的时候，她仿佛是从一片滩涂逐渐往海的深处漂去。水草划过手背，梦里的她却并没有想要翻手抓住的冲动。有一股暗涌在拉着她向海的深处坠去，但是，她周遭的海水是静止的，只有她的身体在缓缓移动。

　　梦里的梅语安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心头升起了未曾有过的恐慌。以前做噩梦的时候，她总是自信能在梦里直接一念升起，化解这些虚妄的惊怖。

　　但是这一次，她心底有一部分竟然是在向往这种沉沦。人心底的恐惧和贪欲大抵类似，贪欲会吸引贪欲，而陷入恐惧也会让其本身不断被放大。

　　“梅语安，该醒一醒了”，梦中，她如是对自己‘提醒’道。

　　等了好一会儿，心眼所及，周遭仍是一片幽蓝。

　　“嗯？没有用么？”她想要努力睁眼，虽然梦中她是睁着眼的，但在勉力用心识撬开眼皮的瞬间，两个空间完成交替，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在呼吸许久了。

　　她控制自己的身体，没有在受惊的一瞬弹起来。她觉得这样容易引起心悸，对身体不好。被子下的四肢努力伸直，身体展成一个‘大’字，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便开始慢慢消散。

　　梅语安已经学会了如何不让梦里带来的负面感受跟随自己太久。她从小是个及其敏感的人，周遭一点点动静都会让她受惊，同时，五感也异常敏锐。

　　这着实给她造成了很大困扰，于是，她时常有意控制自己降低这种敏锐感，以便在人堆里的时候不会总是一惊一乍的。小时候每逢谷里过节、聚会、赶庙会，南宫勗作为主家的小哥哥，经常会陪在她身边。他仿佛能明显感受到她的不安，但也只当是这个小姑娘初来的不适应罢了。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南宫勗有时把小妹的一只手拢在袖中，用拇指有节奏的依次捏过各处指节，仿佛在练习一种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聊天方式。

　　*** ***

　　思绪被炉子上几声爆开栗子的噼啪声给牵了回来。

　　老爹不在，这诺大的院子着实安静了许多，越是安静，人就越容易想七想八。梅语安此时又想起老爹给她起的外号：‘梅想多’，不禁噗地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现在老爹每天能吃上热饭不能，平日都是和老爹一起做饭的，现下自己一个人，在小厨房烤两把栗子、熥（tēng）两个饼就能对付一天。

　　门外、玉兰树上飘了两瓣花瓣下来，落地声窸窣，但仍引得梅语安微微抬头侧目。定睛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她只觉得这院子也太安静了。

　　午时一过，屋外日头没那么大了，但梅语安走入内屋仍紧闭起房门。她从小厨房扛了一袋石灰粉来，‘要不要直接把东西销毁掉呢？’她想着，犹豫了一下，先放在门后一边。，转眼又看看书房里案上、架子上处处堆成小山一样的卷轴、书册、散页。虽然杂乱，但是乱的有规律，她还是能找到要找的东西。

　　梅语安也不知道所谓‘复人’是个什么东西。以前学的太散漫了，总是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虽然记性不错，但是真要是想从脑袋里面搜罗什么东西，确实很难一下想起来。到子时还有许久时间，梅语安决定把屋里这些资料大致先翻一遍。

　　*** ***

　　净水花厅内堂。

　　栖云谷谷主和少谷主已经提前到了，宋真守在门口，他们父子二人放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

　　“父亲，东院有意让语安去，这正是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照顾他们父女……”南宫煋面容严肃道。

　　南宫步光道：“煋儿，你想得太简单了。东、南两院一直互有眼线，子阳此次途中被扣，他们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如果语安再动，且不说能不能顺利到东院，这栖云谷的太平日子，就过一日少一日了。”

　　南宫煋接道：“爹，我们本来也是在权力间的夹缝里讨生活。语安的事情之前不能确定也就罢了，但是现在东院给了准信儿，又派了人来，我们很难推辞啊。”

　　南宫步光突然哂笑道：“哼，东院……好一个天汢（tǔ）山脚第一关，当初说的好听，什么…设立于边境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也不归四国管辖，却无处不在制衡，大小朝廷他们插手的事情还少么。”

　　南宫煋仍继续问道：“那他们强行拿人怎么办？”

　　南宫步光也不让道：“那我们就强留！”

　　宋真在门口按特定的节奏敲了敲，示意小梅姑娘来了，里面的对话便也停了。待其他二人到来之后，南宫步光亲自走在最前面引着其他人向另一条密道入口走去。

　　宋真不知手里何时多了一件披风，在进甬道之前他拉了拉梅语安，递给她，梅语安茫然接过，心想这八月的晚上，不至于吧。

　　下一刻，一脚踏进去就有一股巨大的寒气袭来，梅语安事先不知道，使劲吸了一口气，鼻子立刻被激得又酸又疼。她和宋真跟在最后面，越往里走越是浑身倒数汗毛，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行人走到一面墙后面停了下来，墙上一处，大约两扇门的宽度，拉着厚厚的帘子。南宫煋对那两人耳语了两句，那两人一人挑眉点点头、另一人依然毫无表情。

　　南宫煋转身一把拉开帘子，一片暗暗的蓝紫色的光透过墙面射出来，待梅语安双眼适应了光线变化后，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然后她转身就想吐。

　　只有宋真扶了扶她的肩头，其他…没人在乎她的反应，倒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人偏头看了她一眼。

　　透光的是一面水晶墙，墙内的空间巨大，中间有一条不宽不窄恰好能容两人并排而过的过道。过道两侧分别都是一整排一整排的寒玉床，左右两侧各两排，一共有四十来张的样子，其中十多张空着。

　　没空的床上躺着的都是些没有面目的尸首，左起第一排躺着的尸首基本身体都还完好，第二排有些已经或开膛、或破肚、或四肢被划开；右侧的尸首则很多内脏被清理了出来，或部分残缺、或直接被摆在旁边，还有一些摆在外面盛在银盘子里的内脏上插着许多管子一样的东西，并且连回到了身体里，旁边的盘子里还有一团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梅语安看到左侧第一排尽头有一个浑身罩在白色里的欣长身影，他正不紧不慢地抱着个大瓷罐子，用一个厚竹片挑了罐子里粘稠的白色膏体往一具尸首脸上涂抹。待膏体风干后，面目上就只剩下骨骼凸起和凹陷的痕迹。

　　涂完检查之后，他放下手里的罐子，又拿起一个气囊一样的东西走到第二排的一具尸首前，从喉管处往里打气。那人外漏的肺渐渐鼓胀起来，肺叶的褶皱也依次被撑开。原本暗紫色的肺不一会儿又变得鲜红无比，仿佛给人一种错觉：那人身体的部分被复活了。

　　南宫煋他们显然对右侧那些更为支离的景象更加感兴趣，十一司那个人不断凑近了看，眉头拧得跟麻绳一样，整个脑袋恨不得贴到玻璃墙上去。看完还好像不大满意，又附在南宫煋耳边，以极快的语速说着些什么。

　　梅语安整个人身子都僵了，因为里面那个人已经开始给几个‘无脸人’捋肠子了，捋完后顺带翻看一下肝、脾、肾什么的，好像是在观察成色。

　　这么一圈儿搞完，那人的双手、袖子、腰腹、胸前都粘上了暗黑的血液、血块还有内脏的碎渣。他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眉宇间神色淡然，但他下手迅速且轻柔，能看得出对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报以了敬畏，只是梅语安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南宫步光开始给她讲这里面是制作‘复人’的地方，以及如何培养出‘复人’的各个部分。她越听越震惊、越来越感到不安，但只能勉强表现出附和谷主的眼神。

　　说话间，里面那个人已经摘掉了头套和面罩，简单清理了一下准备从屋内另一个门离开，就在他侧身而出的一瞬，梅语安看到了那人的脸。

　　晴天霹雳！

　　她万万没想到，是南宫勗在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梅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