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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心难测 ...

  •   柳无相向来极少离开东院亲自办事,近来出门却愈加频繁。

      柳无相有四个影子,人如其名,如影随形。院里的人只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他们就像水滴汇入深海,褪下遮掩、改头换面,便无人识得。

      是日他带了其中两个急行一昼夜,三匹马儿最终停在了庆阳远郊的一处墚塬矮地,隔着沟壑向对面望去,柳无相一眼便寻着了土山崖边那黑点一般的洞口。三人立即弃马、下绳索,穿越谷地,直接攀壁而上,整个过程用了不足一个时辰,最后落脚在洞口的斜坡。

      四下观察一番,周遭除了他们的来路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洞口堆叠着断枝枯木,显然这是个废弃已久的洞子。柳无相心下做了判断:这里并非他们常住的地方,联络了这么久,这些胡闼果然还是不信任他。为了躲避官家追查他们一路往西四处流窜,这次赴约可真叫柳无相一番好找。

      洞内也是一行三人,他们一直在急急低语,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听到外面有动静后,一只本来在倒水的手凝滞在半空,诡异的静谧中最后一滴水沿着铜壶嘴的曲线轻轻落入碗中,荡起一圈圈细碎波纹。三双褐色深瞳看看水纹,再两两交互一番,最终不约而同一齐扫向洞口那透出几缕微光的破毡布上。

      水波纹很快被时间一刻刻抚平,端着壶的那人吐出胸中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息并将铜壶慢慢放下,壶底隔着毡子和凹凸的石头地面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洞外的柳无相立即捕捉到这一响动,开口道:“今天天气不错,石头上风大,不如让我们进去?”年轻的声音轻轻飘入幽深的洞子,传了许久。

      那洞子是沿着山体外层挖出的,外层岩壁土石相间并不牢固,在持续的风化下不时有碎石散沙或滚落、或被卷起于半空聚散,每卷走一缕,那土山便失掉一丝生机。年轻公子得了消息出来的急,没有像两个随行一样全副武装,面目被风沙吹得发黄,深长的眉峰与发髻间夹了些许沙子,却未见疲态。

      身形壮硕的胡闼喘着粗气掀开了帘子一角,给他们抛了个很不友好的眼神示意他们赶紧进去。柳无相一边矮身进入一边从腰后摸出一把刻着铭文的红铜短尺,他不喜欢那人略带膻腥的湿热气息喷射在颈后,但为了这来之不易的会面,仍旧保持礼貌向另外两位年纪稍长的胡闼抬手行礼。

      刚刚倒水的老者看到柳无相随意拿在身前的那把铜尺便不再移开目光,柳无相读懂了他的眼神,立刻转手将铜尺双手奉上。

      老者接过,一寸寸抚摸那铜尺上的斑驳字迹,其他两人也好奇凑上来,他语气缓和,有些不敢相信:“你们……你们竟真的找到它了。”

      “但凡是在这世间留下过痕迹的东西,只要它没被销毁,就没有东院寻不到的,”柳无相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们:“包括人。”

      老者略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有些事,我们实在想不明白。”

      “请说。”

      “你已经这么强了,你们所修的内力连我们的咒力都可以破掉,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开天脉,非要把我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去……”说道这里老者眼里现出了畏惧和向往,一时竟忘记了要说什么。

      柳无相盯着正在愣神的胡闼并没有等待太久,他摇摇头,只给出了三个字:“有苦衷。”

      他突然话锋一转:“你们总不能一辈子像鼹鼠一样过活,对么?”

      “况且,像现在这样四处散居没有定所,魂力不能代代凝练反而最后被稀释到连普通人都不如。这就是你们为了所谓保持灵脉纯洁而做出的努力?我觉得这不是有所坚持,我看只是顽固不化。”柳无相的诘问平静到没有感情,但话到此处仍是激怒了另外两个年轻一点的胡闼。

      柳无相全当没看见一样继续道:“合作,可保你们的族人和灵脉细水长流下去……”

      依然喘着粗气的胡闼愤怒地打断:“但是我们只想过安生日子!不想再被推到台前,成为那些权贵的靶子!”

      “所以我给了你们更好的选择,那次意外之后也努力保证了你们的安全,不是么。”

      “那次!你还有脸说!”年轻胡闼握紧了右拳,他的愤怒带着周身空气开始肉眼可见地荡漾起来。就在他即将冲向柳无相的一瞬,一直保持双手交叉在后面一臂远的距离观望的随行之一突地冲到柳无相身前,双臂展开一震,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年轻胡闼感受到那强有力的压迫感令他不能移动分毫。

      一直没有开口的赖胡子摇摇头,嘴里低低沉沉念了几句,伸手把年轻胡闼往后那么一拉,他便又能动了,周身紧绷的氛围也随之破除大半。他悠悠开了口:“不,你们中域人都不可信!”

      柳无相把刚才种种都看在眼里,但仍是跟无事发生一样接着话茬:“我不是中域人。”

      赖胡子道:“可你跟他们走的太近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因为跟他们有更大的利益牵扯在这跟我们阳奉阴违,然后再次牺牲掉我们?”

      柳无相深吸一口气,心下明了,原来他们对那件事仍然有这么深的顾虑,他还以为这八个月的诚意足够让他们放下芥蒂,便语气缓了缓:“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赖胡子听了笑道:“小公子,你就是个孩子。你的话可太不能信了,你上面那位还卖过我们,你哪来的自信给我们做这种承诺?”他回身又指指老者手里那铜尺,道:“我们的燹明尺恐怕也是早就落在你们手里的吧。”

      柳无相这下听明白了:胡闼们不想合作,无论他怎么做、付出多少。这次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小公子,我奉劝你一句,造物神明不愿赋予你的,你反其道行之苦苦追求,这代价会毁了你。看在你帮我们寻回燹明尺的份上,我们只能帮你布法一次,时间也得按我们的来,有消息会通知你。不论找不找得到你要的东西,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说完,他们三人转身向洞子深处退去,直至悄无声息。

      许久,刚刚挡在那年轻公子身前的随行微微转头,低沉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老六,看来得再辛苦你一趟,提早去东边了。”

      年轻公子仿佛和他的随行换了身份,点头应道:“是,公子。”

      *** ***

      “爹,我大概猜到您在为谷主和南宫煋他们做什么了。”梅语安手中攥着一卷案卷,是她无意间在爹爹书房里翻到的。

      父女俩沉默一会儿,安安不确定地继续问道:“你们不会真的在搞些奇怪的东西吧。”

      梅子阳伸手想从女儿手里把案卷夺回来,却失败了,囫囵道:“哎,没有!没有奇怪的东西,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把你老爹想得那么不堪。今天太晚了,你那毛病还没好,来来来,把东西还给爹啊,乖女儿。”

      “爹,你不要想着又糊弄我。五条巷那边连续两个月都有人搬进搬出各种大箱子,上个月,从咱们三条巷到七条巷渐渐多了好多虫子、老鼠,哦对,还有一次,一入夜外面全是又酸又焦的味道。还有,我上次去大栖云谷找久薇姑姑看诊的时候,就看到货仓那边正清点几大麻袋的绿矾,那是用来熬镪水的吧。”

      梅子阳心下对女儿的观察力和联想能力感到有些惊讶,表面却不想再深入去谈这些话题,“哎呀,安安呀,你这一天天自己待着都在想什么呀,没有的事儿,绿矾那是……那是用来做敛疮和治风眼的药的。这不,南方进入梅雨季了吗,那军队士兵每日训练挂了彩他不容易好,所以才跟咱们定了一批这个药。”

      梅语安心里则是‘我信你个鬼’,右手从身后举起那叠案卷,左手指着提高声音道:“那这上面那个三臂猿……”

      “好啦!”案卷被梅子阳见机一把夺下,“这不是你该问该管的事情,回你房里,去睡觉。”

      梅语安知道爹爹在假装严厉,但是每次这样之后,也意味着休想从他嘴里再问出一点点有用的信息。算了,这确实不是自己这只小虾米能管的事情。

      唉,胸口好疼,本来是疼得心烦睡不着才跑去书房收拾爹爹的东西,结果被赶了回来。梅语安扒开中衣的领口对着镜子照了照,上个月刚抽过脓水了啊,怎么又肿起来了,这还续上了……真是要命。

      南宫勗最近筹备成亲的事情抽不出空来,今日叫人来传话说他后天过来小栖云谷这边给她详细看看。这年前练功时摔的外伤,拖拖拉拉了半年都没好透,在一众少年里也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两日后,南宫勗提着几包点心过来,每包的顶部都衬着一张碎金红纸,“这是你嫂子带来谷里分给大家的,我亲自给你挑了包好拿过来的,有特色梅菜酥,你没吃过的。”

      “哦,可是我听说她们那边梅菜都是搭了火腿的,我又不吃肉。”

      南宫勗露出一个和煦的笑,“这个不带,叮嘱过你嫂子了,特意和别人分开了,给你包了素的。”听完,梅语安也回一个笑,“谢谢兄长,也谢谢嫂子。”

      “来,屋里说正事,那边躺一躺,看看你胸前的肿物。”

      南宫勗净了手用手肘撩开帘子,坐在塌边,伸手在梅语安胸口正中间偏左一点凸起物的边缘细细按了按,一边心疼又有点责备的问:“当时怎么这么不小心。”

      梅语安转转头看了眼窗户又转回来道:“嗐,我这不是没法像你们一样嘛。我练不了内功,不能内外兼修,就想着在外功上努努力呗,这不一努力,使大劲儿了。”

      “这样,我先给你配几副外敷的药,这几天先消肿静养,我跟你嫂子成完亲,给你做一下腔内检。”

      “内…内检?什么腔内检?”

      “就是你睡上一觉,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把这个肿物切开,再往深处探一探,看看具体是哪里的病灶。”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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